蘇蘭老師永遠與我們同在
謝達文
「我也會想要聽到那些聲音。有時,我還會學著,讓自己跟著他們引吭,無非希望自己能以思考追隨他們:他們總是與我同在呀」─J. Borges
所以,蘇蘭老師終將與我們同在。
對完全沒聽過蘇老師的人,請你想像,一個醫院發下病危通知書的退休老師,一見略有好轉便急忙向醫院告假,趕赴偏鄉演講;請你想像,一個經歷多次化療的病人,仍執著的為朋友寫的詩尋找合適的音樂,並拖著病體頑強朗誦,雖然對氣息對聲音對節奏的控制已不復以往:不若當初那個教我讀詩教我誦詩時,那樣樣到位又能自在開闔的鉅製的詩歌般的活著的詩。
對稍稍了解蘇老師的人,我還可以對你說,請你追想蘇老師說起電影時,是多麼盡情,好似藝術的生命與個人的生命可以無限制的融匯流轉;又是多麼細緻,好似電影所反映的藝術與生活,每個面向都可以延伸卻也都可以單獨品味,於是我們看到蘇老師有些什麼在支持,卻又不為其支配。
對於非常理解蘇老師的人,我還需要說什麼呢?請容我再說一句吧,當作是勉力節制下那不甘心的餘緒:對生命的虔誠,是老師於我最深切的教誨,蘇老師向內索求,對於如何品察、如何真誠,他是善於論述的,可以當作理論來讀記得蘇老師每次演講的題材都如何不同吧,也記得他的中心思想是如何可以互相輝映;蘇老師也向外實踐,從教學到演講、甚至是聽演講時的隨筆隨想與回饋,他讓所有浮誇褪色了,他讓所有想像具體了。
然後,你會理解我何以難過,也能理解,為什麼悼念蘇老師時,我要求自己虔誠而節制,或許也能理解,為什麼我堅信蘇蘭老師將與我們同在。

虔誠是視野,虔誠是答案;是的,虔誠常可做為廉價的歸結,一如信仰、一如宗教,但是蘇老師教我、伴我、引導我將對生命的虔誠,深深切切的體認、扎扎實實的實踐,一如信仰、一如宗教。蘇老師怎麼教我虔誠?他給我欣賞畫作也讓我看商業廣告,告訴我媒材觸動人的可能;他帶我看談庫德族談希特勒談生死的電影,讓我一個人讀詩那些主流的與非主流的,也帶我看兒童的影集、財經的書籍、商業化的偽小品(當然當時老師沒這麼說),讓我知道多元而嘈雜的可貴,也知道思想與論述的可能(當然數年之後,當我讀到所謂面向、所謂層次,不論是法學的文學的哲學的,才真正敢說自己能夠漸漸體會如是啟蒙的重要);而或許影響最深最廣的,還是服務與燃燒的心理吧:有誰比蘇老師更是何談實踐呢?但他的實踐,卻又是足以佐證信念與思維的重要。

行文至此,不難發現,悼亡的本質是自私的,或者至少是自我的:懸念於亡者的存在之於我的意義,無措於亡者的離去所引發的徬徨,不甘於在亡者生前有太多機緣我未能把握,嗟嘆於在亡者身後有太多細節,在我眼前、一一浮現。
所以悼亡的文字,不是能輕易道說的,面對死亡、消逝、求索一類議題,本來就不能視之若等閒:還得到大後天,方可以不用說自己才十五歲呢,為什麼就被逼著用如是不成熟的心態,去觸碰一個對五十歲的人都顯得沉重的議題?而為什麼,既被迫接觸又不能看清?面對此類交纏,蘇老師會怎麼說呢?或者他的教導,可以讓我知道什麼?
我猜想是節制吧,雖然就我印象所及,這並不是蘇老師常用的字眼。但是她教我恁多,若非節制不能處理;悲懷恁亂,若非節制不能自處。何況,往而不復永遠是簡單而廉價的,以蘇老師聲音與咬字之佳,卻是要求自己不斷精進、思索、探求,要求自己認真的面對詩歌電影,而非以濫情撩撥觀眾、處理情緒以概略,我想這也是蘇老師的身教吧。

何況許多感觸,不能、不足或者只是不願給人知曉,委婉如元稹〈遣悲懷〉之三「閒坐悲君亦自悲」,將閒坐視為品讀憂傷的必要條件;極端如阮籍「當葬母,蒸一肥豚,飲酒二斗,然後臨訣,直言﹕『窮矣!』都得一號,因吐血,廢頓良久」。這種感觸至多是與最好的朋友斷斷續續抽抽搭搭的說而這類的朋友,這種能夠與談那些本必須在孤獨中與自我的對話的他者,在亞里斯多德的界定下,就叫做allos authos:他我。所以昨晚,在與自我與他我的對話中,我能節制而完整的緬懷,往而不復的憂傷,不會是蘇老師樂見的,更不能符應老師當初於我的形塑:「當你能夠以真實的心情好好活著/你就會發現 你就會發現我站在你這邊」,猶記退休朗誦會上,蘇蘭老師曾經朗頌這首詩!

溫柔敦厚,詩教也;疏通知遠,書教也;虔誠而認真,開闊而節制,蘇蘭老師之教也。
而一切虔誠終當相遇:比如在昨晚與朋友追想蘇老師時,比如讀著老師曾經朗誦的詩時;而日後,如果我真能好好運用蘇老師啟發我的開闊與虔誠,去關照生命、去奉獻自己,或者如果能去談論、去創造、去思維理論去勉力實踐;抑或者,就像昨晚,與自我、與朋友、與所謂的他我,以不同的議題互相關懷、觸發,想來當亦如是。
所以,蘇蘭老師值得追隨,不是嗎?所以,蘇蘭老師永遠與我們同在,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