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獎/「我怕故我寫作」 慕勒凝望恐懼深淵

 

【陳文芬】

荷塔•慕勒不是一個喜歡接受訪問的作家。她著名散文集《國王鞠躬而殺》2007年瑞典文譯本發表時,她到瑞典來清楚表達她對「語言」的看法。她經歷過上世紀70、80年代,經歷過羅馬尼亞獨裁總統 西奧塞古(Nicolae Ceausescu)使用大量祕密警察監控人民的瘋狂恐怖時代。「我不信任語言。語言表述文學與藝術有一定的價值。可是,語言同時也是政府掌控與玩弄人民的工具!」

慕勒在學校當老師,27歲那年就因為拒絕跟特務合作而遭革職,特務威脅要殺她,禁止出境出書。她好不容易出版頭一本書描寫兒時鄉村生活《低地》,當局勒令刪去一個詞彙是「箱子」,避免教人聯想到「逃亡」。「我總是警告自己不要接受政府供給人民『詞』」的意義,我也意識到語言本身不能作為抵抗的工具。語言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自身的純潔。」

1987年慕勒與同為作家的丈夫華格納(Richard Wagner)得到出境證,遷往柏林。她一直使用德語寫作,獲獎無數授。她多半寫她自身經歷的經驗,羅馬尼亞受政治迫害的生活與流亡到德國的生活。

90年代慕勒退出德國筆會。兩德統一以後,筆會也合併,慕勒不願意跟前東德的作家待在同一個寫作團體,她批評那些與特務有關係的東德作家,「既不認罪,也不曾解釋發生過什麼。」慕勒避難到柏林以後,特務還來騷擾過。

慕勒的寫作語言帶著強烈的詩意與拘謹。她的語言有時不好懂得,這必須回溯到她自身的語言經驗,一個出生在德語區的少數民族,一顆隨時要保持純潔語言的心靈。「我的許多朋友都死了,我不知道為什麼我還活著。」在她記憶所及,她不停自問羅馬尼亞為何變成這樣一個社會。也記得家鄉的每一個人都在恐懼裡生活,「我怕,所以我寫作。」有一回當慕勒看見一個搬家公司的廣告:「我們給你的家具安裝一隻腳!」她驚心地浮現了特務到家裡來時,將廚房的椅子拉進客廳的情景。

慕勒從來不尋找寫作題材而是題材找上她,「一個作家要是沒有這種感覺就不要寫作,世界上的書已經夠多了。」她的書寫試圖說服讀者懂得她的經驗,而使人感動。

慕勒今年發表的小說新作《氣的鞦韆》震撼國際文壇。1945年史達林下令將羅馬尼亞的德裔少數族群,送上開往蘇聯的火車,到集中營做奴工。慕勒的母親是其中一人,做了五年奴工。慕勒2001年起返鄉記錄鄉下還活著的老人。

慕勒這一部小說的寫法一點都不多情感傷,儘管集中營的生活是受困於粗野暴力,但她以平常之筆寫來,集中營竟成為受難者的故鄉。她的詩境散文凝望了恐懼生活的深淵。

【2009/10/09 聯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