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傳真-1989,改變世界的一年

     這個星期一,十一月九日,是柏林圍牆倒塌二十周年紀念日。一九八九年,對許多人而言,是一九四五年二戰結束以來,歷史上最重要的一年。

     在國際政治上,一九八九改變了一切。這一年,柏林圍牆倒塌、歐洲共產主義瓦解、蘇聯解體,冷戰終結。這一年,開啟了德國統一、歐洲聯盟(EU)歷史性延伸、北大西洋公約組織(NATO)擴大,全球化和亞洲興起。唯一未改變的,恐怕只有人性了。

     一九八九年這一年,歐洲興起了一股非暴力的絲絨革命。這股革命潮流,與二百年前歐洲推翻貴族特權、反專制獨裁暴力血腥的一七八九年法國大革命,截然不同。一九八九年是公民社會匯聚出來的人民力量,透過談判協商的和平革命。

     一九八九年的震央,在歐洲的萊茵河流域到烏拉山脈間。經過一九八九年震盪後,這個區域內的政經情勢,與過去迥然不同。打開地圖仔細觀看,今天環繞在波蘭邊境的國家,都是新鄰居,都跟一九八九年時不同。實際上,這些國家,有的甚至比非洲國家還要年輕,例如一九九三年才獨立的斯洛伐克。

     一九八九年改變了歐洲諸多男女老少先前認知的生活經驗。柏林圍牆倒塌不僅宣判了前德意志民主共和國(東德)死刑,在現實生活裡,更衝擊到無數平民百姓,影響所及,不只在德東而已,還有捷克、匈牙利,一路擴散下去,而圍牆拆除二十年後,從一般市井小民口中,迄今仍可聽到歡樂擁抱民主自由,及 緬懷共產社會主義制度,讚美與抱怨的不同聲音。

     一九八九年對中國也是重要的一年。那年夏初,前蘇聯領袖戈巴契夫到北京訪問,必須從邊門偷偷潛入中南海與中國共產黨領導晤面,因為當時天安門廣場上,已聚集了大批示威抗議群眾。然而,中國並未加入絲絨革命的行列,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爆發的天安門屠殺,戲劇性的分劃了中國和歐洲間的鴻溝。直 到今天,歐洲各國雖競相與中國交好,歐盟卻仍以天安門事件做為拒絕解除對中國武器禁運的主要理由。

     但一九八九年天安門事件和前蘇聯共產主義崩盤,對中國共產黨造成的震撼,則將中國帶進了一條屬於中國自己的改革道路。二十年後,面對中國現今已成為一個擁有二兆美元外匯存底的新興超級強權,許多歐洲政治觀察家不得不坦承,完全出乎八九年時的想像之外。當然,批評者仍堅持,從中國內政上存有 諸多問題與壓力,開放有限,自由化和透明度都不足的角度分析,中國仍然是個脆弱的強權。

     關於一九八九年的影響,印象中最深刻的,莫過於與左派史學大師霍布斯邦(Eric Hobsbawm)在柏林圍牆倒塌十年後的一項訪問談話。當時,許多國家均宣稱已邁入「後共產主義時代」,主張中國將分裂的聲音不斷。霍布斯邦坐在倫敦家 中客廳裡指出,俄共垮台,歐洲共產國家也垮了,中國共產黨則走向一條與中國共產政府建立之初,完全不同的道路,「歷史證明,共產主義運動在二十世紀,已經失敗」。

     但他不相信中國會開始分裂的主張。霍布斯邦說,中國在毛澤東時代結束後的急速發展,到當時的表現,都令人覺得中國將會很快的邁入先進的國家,「別忘了,中國有成為主要強權的傳統,一直視自己為重要國家,是文化中心和重心國。」他又認為,中國在二十世紀已建立強烈國家定位和民族主義,這種 「強權式民族主義」使他深信,「中國將發展成為世界主要強權」至於俄國,是再也回不到一九八九年分裂前的強權地位了。而歐盟,除非建制化,否則,只是個經濟聯盟,從政治角度而言,「其實是不存在的」。

     柏林圍牆倒塌二十年,中國興起,國際政經勢力重組;歐盟通過《里斯本條約》,建制在即。重讀霍布斯邦訪談筆記,深感史學家鑑往知來。一九八九年,無論你喜歡與否,是否願意記得,都不能否認,這一年,影響深遠且普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