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問蕃名 找回祖靈的賜名
【聯合報/羅嘉薇】

 

馬躍在花蓮Makutaay部落拍攝「大聲喊出自己的名字」紀錄片,小朋友面對大海喊自己邦乍(阿美)族的名字。

敵首籠 裝過吳鳳的腦袋

過年之前,阿里山特富野部落的鄒族舉行Mayasvi(瑪雅斯比)祭典。古時,鄒族戰士藉此祈神保佑出征順利,它具有感謝天神及祖靈庇祐,並為家族新生命祝福的意義。在族人嘹亮的祭歌聲中,來拍片的導演馬躍•比吼,提醒攝影師把鏡頭挪向聚會所(kuba)入口左側掛著的敵首籠。

敵首籠過去置放著勇士出草帶回的敵人首級,包括兩百多年前的漢人吳鳳。從日據時代開始,吳鳳的人頭在官方說法中是為了感化鄒族而犧牲,「但鄒族也有自己的版本喔!」馬躍觀察瑪雅斯比戰祭已經五年,他正在拍一部「無鳳來了」,讓鄒族人說出自己的史觀。

譗蔡小鳥豃 欺負原民聽不懂

馬躍是原住民紀錄片獨立製片者。拍片,目的是和主流社會溝通,希望呈現原住民的真實圖像。「這是冷氣房裡的運動,而影像是我的武器。」

自兩千年起,馬躍以「請問蕃名」系列紀錄片當武器,投入原住民回復傳統姓名運動。他用影像娓娓訴說「外來政權」在台灣原住民族名字上留下的歷史傷痕:一九四三年才因皇民化運動安上日本姓名,一九四六年又在國民政府一聲令下,全部改用完全聽不懂的陌生漢名,於是一些戶政人員的惡意玩笑出現在原住民的身分證上:謝路人、江那個、蔡小鳥、周澤東酘酘

達悟族 名字變大又變小

為鼓吹「復名」,馬躍組織藤文化協會,和工作團隊非常勤快地跑部落場辦巡迴影展。更多時候,他隻身一人,帶著片子到高中、大專院校或教會演講、開座談會,向所有人,解釋原住民族的命名文化。

「台灣政客常說四大族群,被當花瓶列入四大之末的原住民其實不是單一族群,而是十幾個語言和生活都不相同的民族,連最基本的『命名』都不相同。」馬躍經常這樣開場。像蘭嶼達悟族人一生,名字會隨著家族新生命誕生變好幾次,這題材他拍成「一直變大又變小的名字」。

誤會啦 馬躍、比吼都是我

馬躍有一年拍了關於大陳義胞的「來去大陳」,得到兩岸新聞報導獎,主辦單位陸委會寄來兩個獎盃,一個給馬躍,一個給比吼,殊不知比吼是他襲自外公的名字。「那年回去掃墓,我有跟阿公說:你得了一個獎盃喔!是蔡英文頒給你的。」這是他的經典笑話。

原住民的傳統名字,是他們與祖靈溝通和傳承的一把無形之鑰。台大人類系三年級的林嵐欣說,她看了爸爸的文章「女兒的名字們」,才知自己的傳統名Lamulo Lerem Pakawyan,分別來自邦乍(阿美)、排灣和卑南血緣,承繼了奶奶的妹妹、媽媽的大姊和曾祖母,是她們生命延續的清楚識別。「我原來的名字,每個都有一個故事啊。」

12年來 只有六千人改名

一九九五年姓名條例修正,原住民有了復名機會。但十二年來,因未設單一窗口,換身分證、駕照、護照和健保卡得分頭跑,加上承辦人員不熟悉法規,常自行增設限制條件,例如不准父親未復名的新生兒登記傳統名等等,截至去年底,改名者只六千人,僅占全台四十六萬原住民人數的百分之一點三。

「這是失敗的運動。」馬躍說,「最大的問題在漢人的嘲笑和不理解。」小學老師在聯絡簿簽傳統名字,竟有家長質問老師是哪國人。

命名權 應該還給原住民

「正名」如今是當紅語彙,推動「復名」多年的馬躍,年初獲中央社選為「台灣二○○七潛力人物」。政治正確好像在他這邊了,但馬躍看到這種正確的界限:「民進黨眼裡,台灣歷史只有四百年,如果回溯到五、六百年前,是不是該把命名的權力還給原住民族呢?」

籌拍「無鳳來了」,馬躍連續送件三年,才申請到國家文藝基金會補助。要解構「義人吳鳳」,讓「貪官吳鳳」被看見,他多次在審查中被質問:這片子,對族群融合的意義在哪裡。馬躍認為,呈現多元觀點,允許另一種聲音被聽見,才有真正的融合與和諧可言吧。

「保護文化多樣性,最簡單的,就是從尊重別人的名字開始。」馬躍會一直拍下去、講下去,「像傳福音,哈哈。」

【2007/03/12 聯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