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詩的聲音

                             ──蘇蘭的詩歌朗誦

文侯吉諒

 

認識蘇蘭,是在2004年初夏,她來看我的荷花展。

那天來看展覽、聽演講的人很多,所以並未深入交談,只覺得是一位談吐不俗的新朋友。

後來,我們開始有一點聯繫,也偶爾會在國家音樂廳和翁林樣、蘇蘭夫婦相逢,還曾經一起去看過電影試映,慢慢才知道她是藝術的重度消費者,在國語文教學的專長之外,對電影、音樂都有很深入而廣泛的接觸,她看的畫展、參加的新書發表會,可能比我還多,也才知道她和許多文藝界的朋友都很熟悉,因為她曾經朗誦過這些朋友的作品。不過,當時我還不知道蘇蘭在詩歌朗誦上有過人之處。

後來,蘇蘭突然和我聯絡,說國慶大會籌備處要她繼續指導學生在大會上的詩歌朗誦,原來她一直擔任這個工作。不過她還沒答應,除非我為他們寫一首詩。

寫作近三十年,很少寫這種「命題」式的作品,更何況是國慶大會要用,那豈不是要寫得鏗鏘有力、主題光明、歌功頌德?光是想到這些限制,立刻就靈感跑光光。這種事,當然答應不得,也不可能答應。

不久以後,蘇蘭寄給我她以前朗誦的錄影資料,倒是還很清楚記得,當音樂響起,當節奏、旋律和情緒慢慢進入詩句應該出現的時候,她那很難形容的聲音朗朗響起時,我就知道,我終於遇見了,我心中一直在期待的,讀詩的聲音。

(空行)

我第一次接觸詩歌朗誦,是大學一年級的時候。和現在的小朋友比起來,可以說是非常晚的開始了,不過,在1970年代,台灣可還不像現在這樣,已經全面接受現代詩,那時還有一些國文老師會在課堂上攻擊現代詩,說現代詩的許多缺點。因此,在上大學後立刻接觸到詩歌朗誦,而且是在非文學院的中興大學食品科學系,這不能不說是一種很奇特的際遇。

那是在迎新晚會上,幾位學長用古箏、琵琶、簫伴奏,又是演奏又是表演又是朗誦的詮釋著宋朝大詩人陸游著名的作品〈釵頭鳳〉。

後來,一直到我大學畢業後好多年,才知道那一場演出,竟然是那十年間最為特殊的一次。原來,我大一的時候,中興食科好幾位學長,分別在合唱團、辯論社、國樂社、國劇社擔任社長,他們演出的「釵頭鳳」正是當時中興大學最有才藝的幾位同學傾力合作的結果。除了主誦的學長獲得全國大專學生詩歌朗誦第一名以外,化古妝報幕、說故事的,是辯論社長,吹簫的,是合唱團長,現在中興大學食品生命科學系系主任方繼。

二十多年過去,但那天晚上的感覺卻依然清晰強烈,以前讀詩,從來沒想到過會有這樣震撼的感動。

也許就是受到學長們結合了音樂的詩歌朗誦所啟發,兩年後,中文系的老師要我幫他們系上的「中文系之夜」寫一個劇本,而且要結合舞台劇、音樂、舞蹈、和詩歌朗誦,我居然毫不遲疑的答應下來,並且以一個星期的時間完成〈風塵中的俠骨〉這首三百多行的長詩。當時也未想到,畢業那年,我竟然就以這首長詩獲得「時報文學獎」,並因獲得這個當時名家雲集的獎項,從而決定了我日後以文藝為職志的人生方向。

我寫作初期,受到余光中先生的啟發最大,余先生那時的詩作特別有意追求音律的美感,當時風靡全國的校園民歌,很多就是以余光中的作品或模仿他的文字風格寫成歌,我雖然不刻意追求押韻,也儘量避免把詩寫成歌詞,但對詩的音樂性表現和用音樂來表現詩,卻有很多嘗試。後來甚至出版了一本詩集《交響詩》,其中有許多作品,就是在詩與音樂之間互相啟發。

誠品書店剛剛開幕的那幾年,台北的詩歌朗誦其實還滿活躍的,除了誠品固定有「詩的星期五」活動,邀請詩人朗誦自己的作品外,也有幾位不寫詩的朋友特別專注詩歌朗誦的表演,後來,也不知道為什麼,這樣蓬勃的風氣,竟然就忽然消失了。

沒有了詩歌朗誦,其實對作者和讀者而言,甚至對詩來說,可能都是一種損失。

將近十多年了吧,雖然我偶爾還是會找出一些西洋的詩歌朗誦來聽聽,但基本上,詩,似乎是沈默了,只能在心中偶然想起,像一陣風的吹過。

(空行)

是啊,現在回想起來,蘇蘭就是用這樣的心情、這樣的音樂,很慧黠的讓我為她的詩歌朗誦寫了一首詩。

對我沒有答應為國慶大會寫詩,蘇蘭似乎並不在意。但她卻在一個午後忽然來訪,帶一位越南回來的朋友看我畫荷。又提起了:「詩寫了沒?」我順口就念了出來:「台灣的天空,春天的時候,總是吹著微風……」,我從來不是一個可以把詩念得很順利的人,居然就這樣,直接把尚未寫的詩念了出來。

蘇蘭很興奮,我卻不置可否,寫了二十多年的詩,我後來比較喜歡讓詩來找我,而不是像年輕的時候那樣,苦苦追逐著詩的恍惚如風的意念,誰知道呢,說不定,這首詩也就這樣,永遠未完成。

卻沒想到,就因那幾句順口讀出來的未完成的詩,蘇蘭用限時專送寄來一片電影原聲帶,說要讓我聽一首音樂,那是電影《香料共和國》中一首名為〈宇宙〉的插曲。她覺得那幾句詩等同於這首音樂給她的感覺!那首音樂真是動人極了,我設定了重複播放,一遍遍的聽著,音量越開越大聲。在音樂如風般的流動中,忽然,一個個完整的句子自動出現……

還記得那天,在高溫的酷熱之後,居然便打起雷來下了大雨。碰到這種天氣變化比較大的時候,我的靈感總是特別豐富,一首本來並沒有想到要寫的詩,居然就這樣完成了。

我把幾乎完全沒有修改的〈台灣四季〉email給蘇蘭,畢竟,是她的音樂讓有了寫詩的靈感,應該請她先睹為快。

我寄給她那晚,她跟著〈宇宙〉的旋律念了一遍,完全沒有排練,所有的節奏、情緒和變化,詩與音樂都如同天作之合一般契合,她說,詩念完的時候,音樂也剛剛好漸弱、結束,她說本來要在電話中念給我聽,後來覺得效果可能打折扣,覺得一定要當面朗誦給我聽。隔天,蘇蘭就和慧平來找我,只為了要當面念我的詩給我聽。

那天,她的朗誦真是完美極了,我雖然無心之作,卻不得不承認,那首詩似乎就是為她的朗誦而寫。

〈台灣四季〉順利完成。那一年,台灣兩位跆拳道選手得到奧運冠軍,主辦單位希望我的詩還可以表現出「奧運精神」,我只是答應了蘇蘭,既然寫了一首還可以的詩,她可以任意使用,但主辦單位不懂文學卻要作者為政治服務而再修改詩作的做法,我就不可能接受了。後來蘇蘭竟也因此辭去詩歌朗誦的指導,讓我覺得非常抱歉。

無論如何,我對蘇蘭在詩歌朗誦方面的傑出天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這麼年來,我聽過不少文學作品的朗誦,也曾經和台灣、大陸的許多配音員、作家合作過錄製有聲書,其中當然也有相當好的,但總的來說,還是蘇蘭第一。

後來陸陸續續聽蘇蘭朗誦其他詩人朋友的作品,我覺得,蘇蘭的詩歌朗誦,不只是朗誦,也是對作品的詮釋和再創作,精采之處,有時更勝過原作可能表達的意涵。也有不少人反應,聽過她的朗誦,對我的詩,似乎更能了解,也更感動。

就因為這樣,才建議蘇蘭好好開一次詩歌朗誦會,不要讓這種感動的力量分散了。

差不多足足有一年的時間吧,每隔一陣子就會收到蘇蘭詩歌朗誦會籌備進度的電子郵件,我也多多少少了解整個籌備過程的辛苦和複雜,但看到小小的建議,竟然真的慢慢形成一個正式而規模不小的詩歌朗誦會,卻也忍不住有一點點小小的得意。

節目手冊印刷前夕,蘇蘭突然來電說我要我寫一篇文章當序,因為我是讓他們每一個人忙得團團轉的「始作俑者」。想想也是,雖然「始作俑者」的說法太誇張。不過,為這樣一個精采可期的詩歌朗誦會寫點文字,總是應該的。

(空行)

現在,音樂已經響起,蘇蘭和她的學生們都已經上台,你,準備好了詩的心情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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