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0408輔導夥伴教師社會領域研習

 

請問雅典在哪裡?

龍應台     2005.03.16   .03.17  中國時報

 

    為什麼沒有人談論國際化?

    中國通過了「反分裂法」,表面上,進一步壓縮了台灣的活動時空,但其實,是箝制不了人們的時間與空間想像的──除非我們妄自菲薄、自我設限。在長期的政治競逐,所帶來的精力和智力耗損之下,台灣人逐漸失去宏觀的環球視野、文化氣度。作家、評論家龍應台,特別針對此一現象,撰寫此篇長文,不只探索整體背後的社會原因,也做了精闢的分析和建言,值得讀者再三思索「台灣」所身處的位置,以及因應的方向。龍應台的新作,是「人間」一系列國際化專輯的先聲前導,接下來,我們還要陸續推出「法國週」、「德國週」、「英國週」……,以及關於文明表徵的「國際機場」、「大飯店」、「百貨公司」等等。讓我們把本土化置放世界舞台當中,淬煉它的能見度,激盪出意義的火花。 ──編者

    ☆雅典在非洲嗎?

    「天下」雜誌在二○○四年底做了一個「台灣人的國際觀」調查,得到這樣的結果:

    約百分之八十的人不知道聯合國的會址在哪個城市。

    約百分之八十的人不知道每年諾貝爾獎在那個城市頒發。

    約百分之八十的人不知道世界最大的雨林在哪一洲。

    約百分之六十七的人不知道新加坡的現任總理是誰。

    約百分之六十的人說不出現任中國國家主席是誰。

    約百分之六十的人不知道德國用的貨幣是歐元。

    約百分之六十的人不知道剛剛辦過奧運的雅典在哪一洲。

    這樣的數據會使人以為台灣人大多沒出過國門,但那就錯了,六成的台灣人有出國經驗,四成五的人還到過兩個以上的國家。自認為懂兩種以上外語的人將近四成。同時,覺得「在全球化趨勢下,瞭解國際情勢和趨勢」重要的,有百分之八十。

    為什麼懂外語、出過國、認為國際知識很重要的台灣人,對國際的知識卻那麼少?

    ☆「雜碎」的國際報導

    隨便哪一天,隨便哪一個新聞頻道,台灣人每天看見和聽見的新聞基本上只有三種:瑣碎的口沫橫飛的政治新聞,刺激的姦殺擄掠的社會新聞,還有大量的低智商「雜碎」新聞──小孩吞了一打釘子、女人的腿被緊身牛仔褲磨傷、男人的生殖器憋歪了、黃牛會笑、豬會爬樹、小偷偷了女人內褲摔了一跤……

    如果瀏覽一下二○○五年三月十二日那一天台灣幾個比較認真的電子報,尋找國際新聞,發現每一個報紙不超過十條。其中兩三條是政治的即時性新聞,譬如歐美協議如何處理伊朗核武的威脅,剩下的,全是台灣國內新聞的翻版,也就是說,所謂「國際新聞」其實大半是國際的鹹濕「社會新聞」:

    美國強暴犯當庭槍殺法官。

    麥可傑克森性侵兒童案繼續。

    性侵幼童德國神棍被捕。

    十三歲男童強暴女老師。

    紐約警察受雇作槍手殺人……

    想要知道今天世界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你只好花時間上外國媒體,譬如美國觀點的「紐約時報」:

    英國的「非洲調查報告」出爐,要求每一個先進國家將外援大幅增加到國家預算的百分之零點七。英、法、西班牙都已做到,美國卻落後很遠。

    敘利亞自黎巴嫩撤軍。

    玻利維亞總統梅薩得到國會支持,繼續執政,但是政治情勢極不穩定。

    美國法院判決,美國政府應對匈牙利猶太人賠償二戰間所掠奪的財產……

    或者歐洲觀點的「法蘭克福匯報」:

    歐盟準備限制中國紡織品進口,因為中國紡織品嚴重威脅歐洲經濟。

    華人在柏林遊行,抗議中國政府的西藏政策。

    伊拉克的經濟重建碰到很複雜的問題。

    馬其頓大選被指控作票。

    法國哲學家談車臣獨立的坎坷以及俄羅斯的霸權……

    政治國際新聞之外,還有財經的和文化藝術的國際新聞,譬如專訪聯合國的經濟學家,評介巴西的小說家、伊朗的電影導演、古巴的音樂。

    三月十二日的日本「讀賣新聞」網上有二十條國際新聞;新加坡「聯合早報」網上有八條國際新聞,加上轉載十五篇與國際有關的報導。

    對比之下,台灣媒體全面地缺少國際面向:國際新聞的量非常少,而在極少量的國際新聞中,不是姦淫擄掠的聳動「雜碎」就是瞬間發生的事件。事件之前的歷史脈絡和深層意義,事件之後的思潮形成和可能影響,事件與事件之間的抽絲剝繭等等,卻毫無深掘,更無討論。

    ☆知識空白區

    從香港機場飛到桃園機場,感覺像從城裡到了鄉下。旅客少,顯得機場空蕩蕩的。檢查護照時,香港機場的「訪港旅客」那一行永遠大排長龍,持身份證的香港本地人卻是寥寥可數。台北海關則剛好倒過來,都是相濡以沫的自己人,看不到幾個外國人。

    兩千三百萬人口的台灣,在二○○四年來了一百零三萬人次觀光客。七百萬人口的香港,觀光客卻超過兩千一百萬人次,是台灣的二十倍。觀光產業佔全球生產總額的百分之十一,但是二○○三年台灣的觀光收入只佔總收入的,對不起,百分之一點三。

    外國訪客很少,因此人們直接在生活裡接觸或接待外國人的機會也就少了。觀光客不熟悉台灣,國際上有頭有臉的人物也罕來台灣。假設布萊爾或者席哈克會來,那麼透過起鬨的媒體,人們也會對英國和法國多了點認識。假設曼德拉或者安南會來,那麼小學生也可能知道了南非的一點歷史和聯合國究竟放在哪一國。但是這些人都不可能來。

    假設我們的元首副元首可以常常出訪外國,那麼隨著他們的攝影隊伍,人們或許對華沙或索非亞或莫斯科或奈若比也會增加一點活生生的印象、深刻一點的認識,但是,他們也不可能去。

    假設台灣是許多國際公約的簽訂者,假設台灣民間團體是許多國際組織的成員──醫學衛生的、文學藝術的、企業產業的、環保人權的、兒童福利的、婦女運動的……許多大大小小的國際組織年會此起彼落、經年不絕地在台北發生,那麼我們處理文書的基層公務員、作義工接待的大學生、商店售貨員、採訪記者和社會各個階層,也就會逐漸熟悉這些國際組織運作的方式和全球關注的議題。但是這些會議,也不會來。

    正常的國家裡一定會有的正常的國際交往,以及因為這些交往和交流而產生的知識積累,在台灣,有一片空白。

    台灣與二十五個國家有邦交──常常變動,所以下筆時說不定數據已經不正確。十二個國家在拉丁美洲,七個在非洲,五個在大洋洲,一個嵌在歐洲。二十五個國家中,只有八個國家面積超過十萬平方公里。大多數的國家,被聯合國列為最貧困國家。小而貧困,並不代表不值得我們認識,而且既是邦交國,我們被允許去深交,但是,這些國家:伯利茲、多明尼加、甘比亞、查得、馬紹爾群島、基里巴斯……多少人認識呢?

    元首副元首倒是常常往那裡去,而且每次去一定有大批媒體緊緊跟隨,但是這些鏡頭對準的仍是熟悉的政治人物的嘴臉,而領導人即使到了人家的土地上,對著鏡頭談的還是台灣國內的事。多少人聽說過瓜地馬拉市曾經是一個藝文薈萃、思潮發達的文化重鎮?多少人知道中美洲這些窮國有著強大的藝術原創力,有著驚心動魄的大歷史?元首副元首和他們的龐大記者團、攝影隊,對這些國家既沒有認識,也沒有興趣。小而窮的邦交國,只是台灣玩弄內部遊戲的政治道具。

    台灣有多少大學生瞭解京都議定書是個什麼來龍去脈?假定他聽過這個詞,他又是否知道為什麼俄羅斯簽,而美國不簽,中國又簽了沒有?他是否說得出來「溫室效應」究竟影響了什麼?布希侵略伊拉克這個行為,包含了幾個層次的意義?他是否能以全球貧富差距問題進行一場辯論?聯合國的二○一五計畫──走在街上的人們,有幾成的人聽說過?幾成的人知道「撒哈拉沙漠以南」代表什麼?

    在無限聒噪的扣應媒體中,在老師講課的教室裡,在酒酣耳熱的晚餐桌上,在文人聚會的咖啡館裡,在大學和中學的校園裡、在青少年的網路聊天室裡──溫室效應、伊拉克戰爭、聯合國扶貧計畫、北剛果的種族屠殺、俄羅斯的民主困境、富國與貧國的劇烈矛盾、歐盟整合的障礙……這些議題在台灣的生活環境裡,被提及、被討論、被辯論的機率有多少?

    ☆二○○四年除夕夜

    是的,我無法忘記二○○四年的最後一天,十二月三十一日。南亞海嘯剛發生,死亡的人數每一天以萬計增加。抱著嬰屍哀慟的母親、眼光茫然的稚齡孤兒、浮腫變形的屍體、惶惶然在屍堆中尋找親人的家屬……幾十萬人的頓時喪生,就發生在我們身邊。這一年的除夕,雖然倒數、香檳、音樂和葡萄酒可能依舊,但是人們在點燃的燭光裡有淚光,在慶祝的情緒理有沉靜的收斂,在碰香檳的祝福裡同時對倖存者致上關懷。全世界都在哀悼,因為那沙灘上,幾乎每一個國家都有自己的同胞在內。深重的劫難和哀傷把地球變成一個緊密牽手、同舟共濟的小村。

    除夕夜,我搭黃昏的班機從台北飛回香港。南亞海嘯使香港人全城震動,老婆婆們都排著隊去捐款,人均捐款世界最高。為了悼念死難者,他們取消了所有原來預定的活動。

    那晚的電視鏡頭怪異極了;當全世界都在為南亞數十萬死者肅穆下來的時候,台灣卻是一片無憂的歡騰。從高雄到台北,激昂的政治首長在炫亮的舞台上說話,興奮的年輕人在擁擠的廣場上歌唱,一片舉國歡躍。

    巨大的死難,撞擊了全世界、撞擊了整個人類社區,但是台灣儼然在這「全世界」,在這整個「人類社區」以外。

    我看著螢幕,看著高雄的燈火輝煌,看著台北的鼓樂沸騰,看著總統和市長們和市民們滿足的、快樂的、幸福的表情,聽著記者們誇張的、溢美的聲調,心底一片冰涼。

    不,我並不認為台灣人特別缺少同情心。

    ☆水未沸,青蛙在唱

    二十世紀的中國內戰,給中國大陸帶來五十六年的政治專制,給台灣帶來五十六年的文化鎖國。國民黨統治時期,海岸線和港口是管制區域,飛機場是軍事重地,海外書刊大半是禁書,到一九八一年台灣人民才被允許出國觀光,才第一次看見外國的城市,第一次接觸外國的人。國民黨政權的穩固,和任何專制政權一樣,以培養人民對外界的的無知為基礎。

    歷盡艱辛得到了民主,轉換了政權,我們的天空打開了嗎?反對陣營的頭目們,畢竟也是在鎖國文化中長大的孩子,奪到權力之後也只有能力提出另一種型態的鎖國:「愛台灣」意識主導一切,「台灣優先」凌駕一切,狹義的「本土化」界定一切。人們再度站到台灣的海岸線上,背對大海,繼續面對自己的內陸思索和爭吵──即使你知道那三萬六千平方公里的內陸在地球上是多麼、多麼的小。

    國民黨和民進黨表面上是敵對的,但是在內視封閉的意識型態上其實又多麼近似。然而真正使台灣人與國際嚴重脫節的,可能仍是中共對台灣的外交孤立和全面封鎖。在這種滴水不漏的封鎖之下,除了必須「往外衝刺」的企業之外,社會的各個階層──各種基金會、社運團體、環保團體、各級學校、教育改革團體、政府技術官僚、媒體記者、研究機構、老師、作家、藝術家等等,都得不到一般國家,或者說,與台灣的高文化素質和高經濟水準相當的國家或社會,應該有的多管道、多形式、多邊的國際交流經驗。

    以香港為例。二○○五年底世貿組織要來香港開會,一個這樣的會議給香港人帶來什麼?世貿會議在這裡開,負責協調組織會議的政府官員,從首長到最底層的小公務員,在與各國政府和代表不斷的來往溝通中,認識了國際的議題,更學到國際應對的技巧。衝著世貿會議,全世界反全球化的組織也動員要來香港抗議,由香港的民間團體負責統合。於是香港的民間團體從統合的運作中又學到了全球性的組織操作,而且在一瞬間就與全世界的反對組織接軌。至於普通市民,由於新聞的炒作,那平常不關心的人對世貿議題會得到多一點認識,平常關心的人更有機會取得第一手的訊息。

    一次重大的國際會議就像一顆石頭拋進池塘裡,漣漪一圈一圈擴散,整個池子受「波及」,而所謂「國際觀」,就是在這種不斷的漣漪「波及」中逐漸累積見識,逐漸開闊眼界,而且深刻覺得自己是國際動脈的一份子。

    幾十年沒有這樣的國際會議,幾十年沒有這樣的國際參與和對話,幾十年沒有這種國際議題的撞擊,幾十年沒有這種國際思潮和辯論的陶冶,也就是說,幾十年被排除在國際社區的外面,你能怪台灣人與世界不同調,你能怪台灣人缺乏國際觀嗎?

    我的心情毋寧是沉痛的。像一隻青蛙置於釜中,柴火慢慢加熱,青蛙有好長時間是感覺不到的。從國民黨的鎖國教育,到民進黨的內視心態,從被排除於聯合國的網絡之外,到長期受中共的國際封鎖而被逼迫到「人類社區」的圈外,二十一世紀的台灣,就長成這樣一個社會:政治領袖沒有國際格局,專業菁英缺少國際舞台,民間社團無法與國際合作、向國際學習,人民對國際社區徹底陌生。於是我們看見這樣一個奇怪的台灣:從上到下敲鑼打鼓到處叫喊世界對台灣不公,但是台灣人對世界卻一片疏離。非洲蘇丹的種族大屠殺、撒哈拉沙漠以南的飢饉、印尼森林面積的消失、原生物種的絕滅……台灣人一般都覺得事不關己。

    世界把台灣排除在外數十年,後果好像是,台灣也就慢慢轉過身去,把世界排除在外。除夕夜的狂歡,不是台灣人冷漠,而是,在長期的隔離下,台灣人被迫逐漸失去了自己是國際社區一份子的意識了。

    我認為這是中共政權對台灣人最大的迫害,最嚴重的傷害。我渴望從肺腑裡叫喊:中共,你不可以這樣做!

    但是中共的封鎖是一種殘酷的政治現實,而台灣的領導人物在籠裡看似橫衝直撞,十足地蠻勇,動機卻仍是在利用這牢籠處境爭奪權力。長期的籠子對國民心態的窄化矮化、對文化創造力的「盆栽效應」、對國家整體發展的嚴重窒礙,領袖們似乎完全麻木,甚至在奪權的遊戲中,更有意加劇人民心態的內向封閉。

    一種中共發起、世界配合的「隔離」政策,持續加溫中,煮著鍋裡還在唱歌的青蛙。(上)

 不知道雅典在哪一洲,不知道雨林在哪裡,不知道胡錦濤是誰──這樣的不知道,我們的台灣真的承受不起。弱者沒有無知的權利,無知會招來懲罰。

    ●全球公民意識

    台灣不少有遠見的人,在大聲疾呼「國際化」的重要。但是「國際化」不經思索就被簡化為「學英語運動」;要把英文變成「官方語言」的說法更是直接從陳水扁的口中說出。英語運動鋪天蓋地,漢語都還講不好的幼兒開始上密集的英語課。其中隱藏的邏輯是,英語好,就有國際觀,就能與國際接軌。

    國際觀,與國際接軌,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回到三月十二日的報紙。許多西方的重要報紙都特別開闢「學生版」,引導十來歲的中學生關心公共事務。「紐約時報」的學生版比較淺顯,德文「時代週報」的學生版比較深入;三月十二日的新聞主題之一就是南亞海嘯。

    學生先讀一篇聯合國經濟顧問薩賀斯的專訪。薩賀斯的主要觀點是,海嘯或地震種種自然災難事實上不僅只是自然災難,受害的輕重與人為因素有關。譬如同樣一場加勒比海颶風,同樣的威力,在貧國海地死傷上萬,在彼岸的邁阿密卻只有十來個人死亡。預警系統的完備、房舍的堅固、政府危機處裡的效率、災後重建的財力和救濟網絡,在在都凸顯全球的貧富差距,因此富國對窮國有協助的義務。薩賀斯批評聯合國做得不夠。

    由南亞海嘯引出全球貧富問題,由貧富問題引出對聯合國計畫的檢驗。緊接著中學生會看到這樣一個對照表:

    給學生的討論命題是:

    1、南亞海嘯和貧富差距有什麼關係?

    2、西方國家有責任嗎?為什麼有責任?或者貧國之間也缺乏統整?

    3、除了政府以外,跨國企業的責任可能會是什麼?

    4、比較聯合國的目標和薩賀斯的批評。你覺得他的批評合理嗎?為什麼你這樣認為?

    這是德國的中學生所看的報紙,所討論的議題。在一篇報導中,中學生認識了亞洲,認識了貧國與富國之間的互動關連,認識了全球災難中自然和人為的因素,認識了聯合國的體制運作,認識了富國對地球村的道義責任。事實上,這樣一篇國際新聞是在培養下一代的「全球公民意識」:我們在地球這一端吃的食物、穿的衣服、呼吸的空氣、製造的垃圾、發展或收斂、激進或保守、掠奪或放棄,每一個動作都和萬里以外另一端的人們有最緊密的關連,彼此的作為互相影響,而且最終要共同承擔後果。

    有了這種超越國界的公民意識,人們對於自己國內的事務就有不同於以往的評斷標準。所謂國際化國際觀,所謂與國際接軌,指的應該是這種「全球公民意識」的建立:對於其他國家的歷史和現狀有一定的認識,對於全球化的運作和後果有能力判斷,對於人類社區的未來有所承擔。

    有足夠的知識、能力、承擔,去和全球社區對話、合作、做出貢獻,叫做國際化。

    ●將燈泡黏到牆上

    這種知識、能力、承擔,這種「全球公民意識」,和學習英語,是同一回事嗎?可以相提並論嗎?英語說得流利,就有了全球視野嗎?

    一個來自沒水沒電的山溝溝裡的人第一次進城,很驚訝看見水龍頭一扭,就有水流了出來。很驚訝看見牆上的燈泡,一按就有光。於是他設法取得了一節水龍頭和一個電燈泡。回到家裡,將燈泡黏到牆上,將龍頭綁在棍上。結果燈不亮,水也不來。一個北方荒地的人走過南方沃土,看見一片蔥綠豐美的樹林。他把樹全砍下,把樹幹像棍子一樣一根一根栽進他的荒地裡。等了一年,沒有樹林,只有棍子。

    燈泡何以發光?因為燈泡後面有一套細密的電路網絡;水龍頭何以出水?因為水龍頭後面有一套完整的供水流程;樹幹何以成林?因為樹幹下面緊連著一套環環相扣的生態鏈結。語言何以啟蒙?因為語言後面有著一整套幽微細緻、深奧繁複的思想系統。我們知道沒有後面那個無形的網絡鏈結,燈泡不發光、龍頭不出水、樹幹不抽芽,但是請問,為什麼我們認為英語會帶來全球視野和國際觀?

    英語,當然非常重要,因為對於非英語人而言它是一個簡便的萬用插頭,放在旅行箱裡,到任何一個城市都可以拿出來,插上電。但是,我們不能因此以為電的來源就是這萬用插頭。事實上,插頭不能供電,英語也給不了思想和創造力。

    英語會變成一個強勢語言,是因為在英語的世界裡出現了累積了強大的創造力:用英語思考的人寫出了「大憲章」,發明了蒸氣機和電燈,發動了成功的革命,船堅砲利無所不克,萬商出動縱橫海上,訂下了民主規範,領先了科技的發展,又在思想藝術的領域裡出類拔萃。是創造力造就了語言的強勢,不是語言帶來了創造力。

    從叢山峻嶺中一縷溪流,千曲百折匯集成大水,轉化成能源,再經過無數精密的設計,最後我們客廳裡的燈泡亮了。可是光的來源是什麼?不是燈泡,不是插頭,是那起自叢山深處的整套過程。我們要培養國際觀和接軌國際的能力,必須從那大水的起點、民族創造力的源頭去尋找,絕不是去買個燈泡,拿回來黏在牆上而已。

    ●中國,放在哪裡?

    在「天下」的調查裡,百分之六十的人不知道中國的國家主席是誰。

    美國人、馬紹爾群島人、千里達土八哥人可以不知道,但是台灣人,沒有不知道的權利,因為,中國事務關係台灣的生死存亡──兔子永遠應該知道老鷹在哪裡吧?

    今天的台灣人所了解的中國,除了國民黨過去四十年所塑造「萬惡共匪」的圖像之外,除了這幾年來民進黨所強化的「中共鴨霸」的形象之外,還有什麼呢?不是說中共政權不「鴨霸」,而是說,對於這麼龐大的一個國家在新世紀的「崛起」,它歷史的悠遠曲折、文化種族的多元、市場力量的舉足輕重、政治情勢的複雜微妙、對全球發展影響之巨大深遠,我們怎麼可能只用海峽這一岸的單一角度去看它?且不說中共不等於中國,而中國的一舉一動,對整個亞洲、對美國、對歐洲和俄羅斯、對第三世界都有所牽動。台灣人面對中國,怎可能不放在一個全球的大拼圖裡頭去看?

    如果用全球視野,我們就會發現,了解二十一世紀的中國不能繼續用國民黨時代的「匪情分析」,也不能繼續今天民進黨時代的「兩岸關係」去看它了,中國的「崛起」,不管我們對它有多大的意見,是一個重大的國際現象,一個不可忽視的新的國際趨勢,台灣人也必須像任何其他「正常」的國家──法國、瑞典、馬來西亞、新加坡等等──一樣,認真而嚴肅地去研究它、深刻而客觀地去了解它,這是理性的人面對任何重大事件時本來就該有的基本態度。除了兩岸嚴峻對峙的角度之外──這是我們目前唯一的角度,還有國際政治的角度,還有全球經濟的角度,還有極為複雜的文化和文化產業的角度,還有波瀾壯闊的超越政治的學術角度、還有永續生態環境的角度、還有非政府組織公民運動發展的角度……

    如果今天國際化的整體趨勢之一是,各國都在調整自己的位置,加深它對中國的觀察研究和接觸了解,台灣是不是反而執意地將自己排除在這個國際趨勢之外呢?把自己排除在國際之外,我們贏得什麼呢?

    與國際接軌指的是,我們不但要把自己的國內事務放在全球的格局裡去思索,我們也必須將自己與中國大陸的關係放在全球的格局裡去判斷,必須將中國放在全球的大趨勢、大版圖裡去做最深刻、最冷靜的認識。否則,已經處在夾縫裡的台灣就是自己將自己「隔離」掉了。

    ●無知會招來懲罰

    國際化,核心的意義可能不是在學英語,而在精深嫻熟自己的語言,精深嫻熟到一個思想透徹、創造力爆發的程度。國際化可能不是在送小學生出國留學,而在於使台灣的每一所學校都是「國際學校」,裡頭的每一個老師和學生,英語可能不是太溜,但是關心國際事務,「全球公民意識」成熟而自信。國際化可能不是在舉全國之力進行「本土化」,而在於把「本土化」的任何舉措放在全球的視野中檢驗。國際化可能不是劍拔弩張的「去中國化」,反而是把「中國化」當作一種全球優勢來吸納融會。

    不知道雅典在哪一洲,不知道雨林在哪裡,不知道胡錦濤是誰──這樣的不知道,我們的台灣真的承受不起。台灣很脆弱,因為很脆弱,所以不得不懂得比別人多。弱者沒有無知的權利,無知會招來懲罰。

 


世界是我家

方寒星   2005.04.04  中國時報

 

    今年三月十六、十七日,龍應台在本刊發表新作「請問雅典在哪裡?──談台灣的『國際化』危機」,探索本土文化困境的現象和成因,並作了精闢的分析與建言,值得我們再三思考「台灣」所身處的位置,以及因應的方向。文章刊出後,來自各界的迴響相當熱烈,包括學界、作家與一般讀者。限於版面,本刊酌選兩篇回應,今天先行刊出,接續還要刊登一位從事行銷企劃的讀者,所寫的素樸、但發人深省的投書。──編者

    海峽兩岸若想在世界經濟和全球安全體系中求生存發展,就應尊重這些普世價值。自由、人權、寬容……這些普世價值,就像天上的月亮一樣,雖有盈虧之時,一直是存在的,可惜人們往往要在天災人禍的風雨過後,才會再驚覺地仰望之。人類世界文明重建和海峽兩岸的未來,都還在等待月明之時。

    ■雅典在哪裡?

    雅典奧運才剛過去不久,龍應台卻問大眾說:「請問雅典在哪裡?」我們可不要急著搶答說:「雅典在歐洲、在愛琴海邊、在希臘」。這一問題的答案背後,有著更多的問題在等著我們。

    有兩位哈佛大學的研究生訪談百位知名教授,請問有那些書曾經對他們的人生或治學發生過思想開竅的作用?百位教授列出的五百多本書單被編成《哈佛書架》,其中提到最多次的是《聖經》和《莎士比亞著作》,緊接在後的是荷馬的史詩《依里亞德》(Iliad),「木馬屠城」的故事,就是脫胎自《依里亞德》。荷馬的史詩,人物出入於希臘神話和歷史傳說之間,呈現了歷史的壯美和命運挑戰的悲歡,可說是一部西洋的《封神榜》,對西方文化的歷史觀、英雄崇拜、宗教信仰起了重大影響。可以說,以《依里亞德》為典型的希臘文明是歐洲文明的源頭。

    雅典因神話中的智慧女神雅典娜而得名。今天人們到雅典,飽經滄桑的神殿、城牆、石柱……就在眼前和腳下,似乎是走進一個古希臘文明的現場。如果我們認知到「雅典」做為人類歷史進程中的一個文化符號。龍應台的一問「雅典在哪裡?」也可說是推著我們再去問:「西方文明的發源在那裡?」,「智慧、和平的女神在那裡?」,「東方文明有沒有出現過一個雅典?」

    ■一個字說二十一世紀: interdependence

    美國前總統柯林頓二月底來台,以〈擁抱人類共同價值:共創二十一世紀的安定與繁榮〉為題發表演說。在明星式的迎送後,台北的人們可還記得,這位本年度訪台最重要的外賓談話裡,最重要的訊息是什麼?是反恐嗎?是南亞大海嘯的善後嗎?是兩岸關係嗎?

    柯林頓說:「二十一世紀可以只用一個字來做最好的概括;這個字不是『全球化』,因為『全球化』對多數人而言,僅限於經濟面的涵義。我以為更恰當的字眼是『相互依存』(interdependence)。因為『相互依存』可以是正面的,也可以是負面的;甚至也可以同時具有正面和負面的雙重意思。簡單地說,就是我們不能脫離彼此而生存。」

    人人都說國際觀,可是什麼是我們首先應有的國際觀?柯林頓捨「全球化」不用,而強調以『相互依存』來面對二十一世紀的重要性。簡言之,能源、食物、環境、人口諸問題和永續發展的要求,都向世人警示了宏觀視野的必要性和建立全球公民意識的迫切性。

    ■宇宙論有什麼用?

    在一場「我們的宇宙」的演講提問中,一位學生問教授:「台灣各式各樣的社會問題那麼多,我們學宇宙論有什麼用?」

    這麼說吧,自古以來,人類對科學和人生的追問,都從仰望星空開始。天文學從日升日落的觀察,行星軌道的計算,宇宙膨脹的發現,再進而探索宇宙創生之謎。回顧宇宙論的發展,可以提示我們,如何由觀測現象去建立一個學問體系,如何從散亂的小拚圖去摸索、排列出宇宙全景的拚圖,天文學的研究使我們對世界有更宏觀的視野。人類可以了解宇宙,使人在地球上的存在和生命的價值有了特殊的意義。

    ■經典和人文教育

    這位教授,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的錢致榕,他說,四十多年前他從台大畢業後,進入耶魯大學念物理研究所,教授建議他去修humanities的課,humanities一般是指文史哲、藝術的人文教育;狹義的說法,是指古希臘羅馬的語言、文史、哲學。他當時大表訝異。教授對他說:「我以為你是中國人,這道理你應該懂的。」他依建議去修了這門課,二十年後,他同樣要求子女,上大學一定要學古希臘羅馬史。

    為何在西方的人文教育中,古希臘羅馬史的學習被認為是必要的,連念物理的博士生也建議要選修?這對思惟的發展有何助益?台灣大學劉廣定教授曾指出,民國十七年,陳寅恪在北京圖書館看了清宮舊藏的滿文版《幾何原本》後,再比較其他譯本,發現其內容都比西方的原本為簡略,有所刪節,而指出「夫歐幾里得之書,條理統系,精密絕倫,非僅論數論象之書,實為希臘民族精神之所表現。此滿文譯本及數理精蘊本皆經刪改,意在取便實施,而不知轉以失其精意。」

    陳寅恪研究文史之餘,也注意到西方科學精神源出有本,有其邏輯系統,不能只學其枝節表象。《幾何原本》的條理系統,來自希臘民族精神的思惟,應追其本源。可以說,近世歐洲的數學、物理科學能建立發展成一完備的系統,更進而發展出工業文明,是有其哲學文化基礎的,凡欲追求學術自立者,對此宜有深刻認知。一個民族和個人的思想特徵,都是由文化環境所鑄造的。科學、藝術、宗教、法律……一切人類社會進步的成就,都有人類精神奮鬥的血淚在裡面,對這些精神、思想的探索,才是人文教育的精要所在。(上)


2005.04.05  中國時報

 

 

 

■回應與挑戰---世界是我家

◎方寒星

 

    ■傾斜的文明榜樣?

    九一一事件可說是人類文明發展和文化衝突的警訊,科技發展的方便性,反使人類自我毀滅的能力日益增大。以往的世界經濟成長,很大的一部分是靠一個「過度消費」的美國在帶動,當美國的經濟成長漸露疲態時,人們轉而期盼中國、印度的市場崛起,能再帶動全球經濟的榮景,這是一種合理的打算嗎?其他國家有條件去重複美國的發展模式嗎?

    一位香港詩人旅遊義大利後作成短詩〈比薩斜塔〉說:

    迢迢千里,

    自東而西,

    只見一個,

    斜的榜樣。

    據說,伽利略從比薩斜塔上,將重物往下一丟,證明了不同重量的自由落體有相同之加速度,提供了牛頓力學的發展基礎,西方科技於斯大進。伽利略被判了絞刑,比薩斜塔做為一個科學史象徵留存,成了觀光景點。法顯、唐三藏西行求法,帶回了佛教經典,使佛法大興於中土。百年的歐風美雨,驅使了更多人向西方去尋找進步的道路,到頭來,是否找到什麼真經寶典?或竟只是看到一個傾斜的榜樣?

    ■再起樓台待明月

    鴉片戰爭後,道光皇帝歸咎林則徐,將他革職發配新疆。林則徐在邊疆興修水利、開闢屯田,在伊犁時寫了「偶然風雨驚花落,再起樓台待月明。」送給友人,他痛心整個民族面臨驚世變局,災難臨頭,預感將來風雨過後,唯有發展出新的文化思維,中華民族才有再起之望。

    經過近半世紀的對峙,兩岸之間有交流合作,也有漠視、對抗和打壓。一位企業家長期關注台灣企業的全球化布局,若有所悟的指出:台灣廠商在許多國外市場的經營和品牌開發都做得很辛苦,吃過許多苦頭。大陸反而成了許多台商還能「游刃有餘」的地方,主要並非技術優越或策略高明,而是相當成分上,佔了「語言文化」的便利和一點民族情感的因素。無論兩岸關係如何發展,台灣人對此應有一點謙卑的認知。

    要朝現代化發展,海峽兩岸必須認知到世界是一體多元、和而不同的事實。做為全球注視的可能衝突點之一,海峽兩岸的交往,是否能從情感糾結的反應進入到理性智慧的處理,貢獻一個寬容和解的典範給世人?也許我們可以從愛因斯坦這一位和平主義者學到一點啟示,他在〈反對製造氫彈〉一文說:「歸根究柢,人類的和平共處,首先是靠相互信任,……而信任的基礎是一種互讓關係。」兩岸之間如果多發揮「善解方便」的精神,互動言行上多一點善意的解釋,做一些互讓一步的措施,達成「海峽不再戰,兩岸共繁榮」,才是安定發展的保障。

    柯林頓強調的「相互依存」能夠成為二十一世紀人類的共同價值嗎?十年前,東協各國集會於吉隆坡,設立「人文奮鬥獎」,馬來西亞副總理安華致詞說:「當亞洲對世界經濟及全球安全秩序做出貢獻時,它們必須積極參與全球文明重建工作。」文明重建是一個「再起樓台」的過程,全球文明重建必須合乎某種普世價值觀。海峽兩岸若想在世界經濟和全球安全體系中求生存發展,就應尊重這些普世價值。自由、人權、寬容……,這些普世價值,就像天上的月亮一樣,雖有盈虧之時,一直是存在的,可惜人們往往要在天災人禍的風雨過後,才會再驚覺地仰望之。人類世界的文明重建和海峽兩岸的未來,都還在等待月明之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