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豪與自信

 

 

 

 


書名:自豪與自幸

作者:余光中等

出版社:商周出版

出版日期:200555

定價:220

 

 

 

 

【張曉風】

藝文界組成「搶救國文教育聯盟」,推出這本新書「自豪與自幸」,邀集余光中、琦君、曾昭旭、張曉風等20位大師級文人、作家,分享他們的國文學習經驗、與國文老師的互動,以及個人體悟,更有他們對中文這個語文的特殊感情,希望重新喚回大家對學習中文的熱情與重視。

誠如書名的副題「二十堂名家的國文課」,二十篇文章有如國文課,作者一如老師,用中文喚醒讀者對這個語言又自豪又自幸的情愛。以下摘錄書中張曉風的文章「鞦韆上的女子」,她以一個為學生備課的國文老師身分,從中國古典詩詞裡的鞦韆風韻,帶學生領略,當鞦遷盪起時,牆外有無限遼闊的遠方。

我在備課…我一向覺得少游詞最適合年輕人讀:淡淡的哀傷,悵悵的低喟,不需要什麼理由就愁起來的愁,或者未經規畫便已深深墮入的情劫……「鞦韆外,綠水橋平。」啊,鞦韆,學生到底懂不懂什麼叫鞦韆?他們一定自以為懂,但我知道他們不懂,要怎樣才能讓學生明白古代鞦韆的感覺?

漢族,是個奇怪的族類,他們不但不太擅長於唱歌或跳舞,就連玩,好像也不太會。許多遊戲,都是西邊或北邊傳來的,也真虧我們有這些鄰居,我們因這些鄰居而有了更豐富多樣的水果、嘈雜淒切的樂器、吞劍吐火的幻術……以及,唉,鞦韆。

在台灣,每個小學,都設有鞦韆架吧?大家小時候都玩過它吧?但詩詞裡的「鞦韆」卻是另外一種,它們的原籍是「山戎」,據說是齊桓公征伐山戎的時候順便帶回來的…正當先秦諸子的黃金年代…但孔孟大概也瞧不起他征伐勝利後帶回中土的怪物鞦韆了…

但這山戎身居何處呢?山戎在春秋時代住在河北省的東北方…山戎據說便是後來的匈奴,漢人不怎麼有興趣研究胡人家世,敘事起來不免草草了事…

「荊楚歲時記」上說:「秋千,本北方山戎之戲,以習輕趫,後中國女子學之,楚俗謂之施鉤,涅槃經謂之罟索。」「開元天寶遺事」則謂:「天寶宮中,至寒食節,競豎鞦韆,令宮嬪輩,戲笑以為宴樂,帝呼為半仙之戲。都市士民因而呼之。」「事物紀原」也引「古今藝術圖」謂:「北方戎狄愛習輕趫之態,每至寒食為之,後中國女子學之,乃以條繩懸樹之架,謂之秋千。」

這這樣看來,鞦韆,是季節性的遊戲,在一年最美麗的季節─暮春寒食節(也就是我們的春假日)舉行。

試想,在北方苦寒之地,忽有一天,春風乍至花鳥爭喧,年輕人的心一時如空氣中的浮絲游絮飄飄颺颺,不知所止。

於是,他們想出了這種遊戲,這種把自己懸吊在半空中來進行擺盪的遊戲,這種遊戲純粹呼應著春天來時那種擺盪的心情…

然而,不知為什麼,事情傳到中國,打鞦韆竟成為女子的專利。並沒有哪一條法令禁止中國男子玩鞦韆,但在詩詞中看來,打鞦韆的竟全是女孩…

宋明之際,禮教的勢力無遠弗屆,漢人的女子,裹著小小的腳,蹭蹬在深深的閨閣裡,似乎只有春天的鞦韆遊戲,可以把她們盪到半空中,讓她們的目光越過自家修築的銅牆鐵壁,而望向遠方。

那年代男兒志在四方,他們遠戍邊荒,或者,至少也像司馬相如,走出多山多嶺的蜀郡,在通往長安的大橋橋柱上題下:「不乘高車駟馬,不復過此橋。」

然而女子,女子只有深深的閨閣,深深深深的閨閣,沒有長安等著她們去功名,沒有拜將台等著她們去封誥…

我的學生,他們真的會懂鞦韆嗎?他們必須先明白身為女子便等於「坐女監」,所不同的是有些監獄窄小湫溢,有些監獄華美典雅。而鞦韆卻給了她們合法的越獄權,她們於是看到遠方,也許不是太遠的遠方,但畢竟是獄門以外的世界。

秦少游那句「鞦韆外,綠水橋平」,是從一個女子眼中看春天的世界。鞦韆讓她把自己提高了一點點,鞦韆盪出去,她於是看見了春水…她看見了水的顏色和水的位置,原來水位已經平到橋面去了!牆內當然也有春天,但牆外的春天更奔騰恣縱啊!那春水,是一路要流到天涯去的水啊!

只是一瞥,只在鞦韆盪高去的那一剎,世界便迎面而來。也許視線只不過以二公里為半徑,向四面八方擴充了一點點,然而那一點是多麼令人難忘啊!人類的視野不就是那樣一點點地拓寬的嗎?女子在那如電光石火的剎那窺見了世界和春天。而那時候,隨風鼓脹的,又豈是她繡花的裙襬呢?

眾詩人中似乎韓偓是最刻意描述美好的「鞦韆經驗」的,他的鞦韆一詩是這樣寫的:

池塘夜歇清明雨   繞院無塵近花塢    五絲繩繫出牆遲    力盡纔瞵見鄰圃

下來嬌喘未能調   斜倚朱闌久無語    無語兼動所思愁   轉眼看天一長吐

其中形容女子打完鞦韆「斜倚朱闌久無語」、「無語兼動所思愁」頗耐人尋味。「遠方」,也許是治不癒的痼疾,「遠方」總是牽動「更遠的遠方」。詩中的女子用極大的力氣把鞦韆盪得極高,卻僅僅只見到鄰家的園圃。然而,她開始無語哀傷,因為她竟因而牽動了「鄉愁」,為她所不曾見過的「他鄉」所興起的鄉愁。

韋莊的詩也愛提鞦韆─

好似隔簾花影動

女郎撩亂送秋千(「寒食城外醉吟」)

以男子的感受為主,詩詞中的男子似乎常遭鞦韆「騷擾」,鞦韆給女子「一點點壞之必要」…盪鞦韆的女子常會把男子嚇一跳,她是如此臨風招展,卻又完全「不違禮俗」。她的紅裙在空中畫著美麗的弧,那紅色真是既奸又險,她的笑容晏晏,介乎天真和誘惑之間,她在低空處飛來飛去,令男子不知所措…

然而,對我這樣一個長於20世紀中期的女子,讀書和求知才是我的鞦韆吧?握著柔韌的絲繩,藉著這短短的半徑,把自己大膽的拋擲出去。於是,便看到牆外美麗的清景;也許是遠岫含煙,也許是新秧翻綠,也許雕鞍上有人正起程,也許江水帶來歸帆,世界如此富豔難蹤,我是那個在一瞥間得以窺伺大千的人

「窺」字其實是個好字,孔門弟子不也以為他們只能在牆縫裡偷看一眼夫子的深厚嗎?是啊,是啊,人生在世,但讓我得窺一角奧義,我已知足,我已知恩…。但心裡卻一直不放心,學生真的會懂嗎?真的會懂嗎?曾經,在遠古的年代,在初暖的薰風中,有一雙足悄悄踏上板架,有一雙手,怯怯握住絲繩,有一顆心,突地向半空中盪起,隨著花香,隨著鳥鳴,隨著迷途的蜂蝶,一起去探詢春天的資訊。【2005/05/14 聯合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