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玉蕙:如何能微笑以對?

攤開報紙,怒濤拍岸、土石崩流,滿目瘡痍;打開電視,兒女牽衣啼、大人相對泣,每個畫面都讓人涕淚漣漓。整個台灣在莫拉克颱風過境後,頓時陷入一片愁雲慘霧之中。坐在北台灣的客廳裡,整天跟著南方的災民哭紅了雙眼。沒奈何,阿Q地往外頭跑,乾脆來個眼不見、心不煩。於是,歷史博物館裡的彩俑以優雅的跽姿向我們拱手招呼,我們遂和中國最初的微笑在燠熱的八月天相見。

懸著、惱著的心,在和微笑照面的剎那,忽然都暫時放下了。太平盛世裡的清平氣氛,在陶俑的臉上刻鏤出舒徐自在的心平氣和。俯首斂眉的、揚眉瞬目的;著衣配飾的、裸身直立的;正襟危坐的、作勢行走的……無一不是溫良恭儉讓的模樣,只是微笑深淺不一,有的在微瞇的雙眼中恍若埋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禮記•樂記》裡說:「治世之音安以樂,其政和;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聲音之道與政通矣。」把音樂換成美術、雕塑又何嘗不然!大唐盛世的山河壯闊全寫在唐代仕女圖裡女子的穠麗豐肌上;漢代文景之治的承平、無為也確鑿地記憶在陽陵彩俑的微笑裡。簡淨的生活器用及磚瓦等建築材料在展示的櫥窗內,彷彿猶然冒著漢代的縷縷炊煙、流著古城的湯湯河水。那樣清淨、簡約,讓人民充分放心的時代,對照如今的局勢,卻真要教人愴然了!

從漢代一直微笑到如今的一尊尊彩俑或站、或坐,無論身分尊卑,不管男身、女體,顯示的是如此的怡然自得!尤其在災變過後的現在看了,不禁讓人感慨萬千,感覺漢俑的微笑好像穿越迢遞的歲月來隔代嘲諷了。

多年前曾在台灣造成收視風潮的日本連續劇《阿信》裡,女主角無論遭逢何等巨變,一逕露出恍惚的微笑;小津安二郎最喜探討家庭崩潰的議題,常常在電影終了,讓兒女遠走兼失去另一半的孤獨老人,在據守的老家內微笑憑弔逝去的美好歲月;南非小說家賴夫(Richard Rive)寫過一篇膾炙人口的小說〈長椅〉,刻劃被一場抗議種族隔離演講所鼓舞的黑人卡里,決心向歧視的法律挑戰,昂然坐上了火車站裡一張漆有「白人專用」的長椅,卻被告發的男子和警察合力拳打腳踢的上銬扭送。卡里自始至終沈默不語對抗,卻在被銬而放棄緊張的戰鬥剎那,放鬆身心,微笑以對。顯然,盛世裡的微笑源自對生活的滿足,而亂世的微笑則呈現出人們最為無奈的心情。

暫時放下的心事,在走出博物館、回到亮晃晃的現實時,又悄悄攻佔心頭。電視上濁水依舊滾滾,橋斷、屋倒、生離、死別的消息依然不停的遞送,明知此時微笑以對是何等艱難的課題!然而,所謂「至謝無言、至悲無痛」,說實在的,人一旦無端走進了絕境,又能拿老天怎麼樣!恐怕也就只能對荒謬微笑了。

(作者為國立台北教育大學語文與創作系教授)

【2009/08/14 聯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