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筆記        吳敏顯

●絲綢的感覺

  到了蘇州,所有的感覺都像用手撫觸著絲綢的細膩。

  柔柔的雲天,安靜的麻石巷道,傍著上了釉彩一般的河水。

  我還認為,蘇州是一幅非常正統的水彩畫,縱使裝在畫框裡,仍不時有水份要渲染開,要滴淌下來。

  早晨六點多鐘,天色濛濛亮。我向飯店借到一把紅色的傘,順著附近一條小河邊的巷道散步。

  這巷子有著好聽的名字叫「滾繡坊」,巷道和小河有時會被一些矮小房子阻隔。而隔著小河,另一岸即是常令觀光客留連忘返的十全街,整排賣字畫、茶具、絲巾的房子背後,和尋常民家一樣,到處都設有能夠朝外推開的後窗。小河兩岸的住戶,彼此可以隔河聊天。

  在滾繡坊這邊,我是第一次走過,清晨太早,很多住戶尚未開門,不曉得做何營生。有一家開著窗子的,是壓麵條的小店。

  我順著石塊舖成的巷道漫步,經青石弄、朱進士弄、水仙弄,再穿過上班人潮的鳳凰街,進入帶城橋下塘,另一條沿河巷弄。

  路上我看到兩口古井,用石塊砌著井欄。其中一口井的欄石上還雕著古雅的圖案,另一口井刻註著「光緒戊申年」,還有它的名字「流芳井」。

  流芳井附近有座石砌的小拱橋跨過小河,稱做「船場橋」,幾根橋欄望柱上,一一蹲踞著石獅子,古色古香的。我走近細瞧,橋頭上刻著一九八三年。

  有人用人力車接著八、九個鼓形的褐色容器,到小河邊一處空地,我看著他一個個掀開容器蓋子,把裡面的東西倒進地面的一個圓洞裡,才知道是蘇州人早上倒馬桶。

  我站在上風處,沒聞到異味,卻懷疑那個圓洞可能通往河裡。小河景致看來很美麗,河水卻不乾淨,常有一些垃圾或青苔等,在水面漂浮。

  經過「織造署」舊址,碎石舖的小廣場對著小巷,門口鎮守的兩隻老石獅,右邊的臉部已漶漫,左邊那隻從底座折斷,趴倒在地上。

  有個老婦人,沒帶雨具,頭上搭著一條毛巾,蹲在一條弄子口賣活田雞。田雞被用細繩子綁住一條腿,約十隻綁成一串,每一隻都想逃,蹦跳的方向不一致,結果誰也動彈不得。田雞的大小像孿生兄弟,老婦人說,鄉下河裡很多,她是從河裡捉的,不是人工養殖的。

  我請她允許我拍照,她卻避到一邊,指著地上和竹籃旁的田雞讓我拍。我徵詢是否連人一塊攝入鏡頭?她嚇得朝弄子裡退了好幾步,說自己又老又醜。我立刻收起相機,看她繼續做生意。

  後來我又看到一隻孤零零的石獅子,牠站在牆角,像一個迷路走失的小孩,雨水從頭上落下,淋濕了頭髮,也淋濕了的牠的胸、背和腳爪。

●窺探的天空

  我住的飯店,離街道有一段距離,感覺自己住處的四週是很大一座園林,房舍被高高低低的樹林,手牽手的圍在中間。

  夜裡沒市聲,靜悄悄的。細雨落在樹葉上的聲音,是天地間唯一剩下的聲響。

  早起下樓之前,從飯店後側四樓的窗口,朝下看去,才發現有一些民宅屋頂,在底下擠來擠去,有點像畫報上的迷宮。

  不知道那些矮屋下的居民,已經外出或是尚未睡醒。我盯著幾塊空間有限的天井,很久都瞧不到人影,倒是有一隻早起的小貓,站在屋簷下猶豫著要不要出門。幾只鋁質和塑膠臉盆,靠在晲丑A等候主人差遣。

  屋頂一律用彎彎的黑色瓦片覆蓋,一片緊貼一片,黑瓦片之間隱約透著一些不知是燒過了火候,還是不足的色澤,或是因雨水、因天光的折射,使黑瓦片泛著紅的、藍的、綠的,甚至形容不出顏色的光澤,煞是好看。

  有些屋頂,還在密鱗鱗的瓦片之中,開設一些玻璃天窗,讓太陽、月亮和白雲、雨雪,都可以藉著這口天窗窺探屋裡的動靜。

  我在雨後學樣,竟只看到那天窗像一面鏡子,映著白亮亮的天空。

●到蘇州賣鴨蛋

  我對蘇州最初的想像,不是從課本來的。宜蘭鄉下說人死了,再也見不著這個人的身影,就說他「到蘇州賣鴨蛋!」

  小時候,曾傻傻的問大人,隔壁從樓梯上跌下的阿火叔所去的「蘇州」在那裡?他是做平西餅的師傅,走起路來一腳長一腳短的不挺方便,為什麼要去賣鴨蛋?大人們只說,蘇州是很遠很遠的地方,用手指也指不到的地方。

  我當時想,那一定比天邊還遠!

  事隔幾十年後的某一個夏天,我真的坐在南京開往蘇州的火車上。鐵路兩旁種了許多樣子像寶塔那麼漂亮的杉樹,從樹林的空隙望出去,青綠的田野像台灣鄉間,矮矮的山丘前點綴著高瘦的農舍,農舍式樣與各地不同。

  白牆黑瓦的農舍,宛如從板畫畫冊上剪下來的圖幅。屋頂的脊樑上,分別騎著小小的翹翅,有個朋友不知從那兒聽說的,說那一對翹翅代表一房家人,如果是三兄弟同住一個屋簷下,屋脊上便會安上三對翹翅。

  春天才走過這條路的朋友介紹說,三、四月田野裡遍地是黃色菜花,一路泛漫成花海,一直美麗到天邊。我沒有那樣的眼福,不過,每當挾起餐桌上那一棵棵鮮嫩的青菜,眼前彷彿就有一幅遍地黃菜花,美麗到天邊的景致。心裡總猜想,餐盤盛的青菜正是春天那些花籽撒播的。

  火車經過的田野,有幾處池塘。有人坐著大木盆當船駛,在池塘裡採菱角。火車從池塘附近駛過,並未驚動採菱人。

  當我走出蘇州火車站時,收票口牆邊,放著好幾簍滾著紅泥的鹹鴨蛋。不禁脫口而出喊著,嘿!真的有人在蘇州賣鴨蛋哩!說得同伴楞頭楞腦的。

  黃昏時刻,我去參觀拙政園,等著穿越馬路,在腳踏車陣中瞥見三個挑著扁竹簍的農人。一個緊跟一個,快步的走著,竹簍隨著挑擔的步伐,有節奏的前後晃動,黃絨毛的雛鴨伸縮有致的從竹編扁簍的洞孔中探頭。

  其中有一個身影,很像兒時記憶中的阿火叔。可是這個人走路姿態和步伐都很順溜,竟然不會一跛一跛的。

●街巷的名字

  我想,世界上再也沒有一個城市,能為街巷取那麼多好聽好記的名字。

  除了蘇州,一定不容易找到。

  我想,有權力為都市街巷命名的大官,走在蘇州的街道上,甚至只要攤開蘇州的街道圖,都應該心生慚愧。

  這座具有二千五百年歷史的城市,到底經過多少官員統治,恐怕難以計數;而幾乎所有的街巷,迄今仍能留下它們古老的乳名,簡直像奇蹟。如果有人要探討,為什麼歷代會有那麼多的士族、商賈,願意在蘇州營造宅第林園,為中國人留下文化瑰寶,可不要忘了把蘇州的街巷能一直保存著古老的名字,列為原因之一。

  在大陸的城鎮裡看到解放路、躍進路、工農兵路、人民路、東方紅大街等,和在台灣看到的中山路、中正路、復興路、光復路、復國巷等一樣多。大概只有蘇州算例外。

  從蘇州火車站左前方,由北而南深入蘇州城裡的人民路,大概是唯一具有「現代意識」的路名。它且用麻石板在地上舖成人字,看來相當豪華。這應當是蘇州城區路面最寬、商店最現代化的一條路,但依我看,它和名字一樣,不算是最美麗的一條路。

  蘇州市區裡其他的街巷不寬暢,卻每一條都古色古香,都有著美麗的名字。只需順手抄錄下來,它們便宛如湖泊裡的珍珠,輕易的穿成閃亮的珠串。

  像是繡線巷、水潭巷、念珠巷、三多巷、彈子巷、王洗馬巷、張果老巷、金獅巷、因果巷、斑竹巷、鐵瓶巷、大儒巷、書院巷、店家巷、丁香巷、瓣蓮巷、槐樹巷、大井巷、醋庫巷、大郎橋巷、三茅觀巷、曹胡徐巷……,每一個名字都教人遐思讚嘆。其中,東百花巷還斜對著西百花巷,東美巷和西美巷併排,大柳枝巷則連著小柳枝巷。

  另外,像是石匠弄、太監弄、鵲橋弄、官舍弄、石幢弄、桃花橋弄、梅家橋弄、葉家弄、沈衙弄、地方弄等,也都是一些好聽好記的名字。

  在唐伯虎和秋香居住過的桃花塢大街附近,有一條南北向的流水兩岸,一邊叫河東巷,一邊叫河西巷,不知和「十年河東,十年河西」的典故有什麼關係?我找不到人能給我正確的答案。

  而在離怡園不遠的地方,有條叫花街巷,隔著的便是柳巷。這個花街和柳巷,和成語裡的「花街柳巷」有無瓜葛?一時也沒能找到人問個清楚。更有趣的是,花街巷的兩端,分別通往幽蘭巷和富郎中巷;柳巷則一頭連著廟堂巷,一頭接著大石頭巷。

  記得曾有一本書上記載,說非洲的馬塞族人,從他們歷代居住的老家,遷移到保護區的時候,除了帶走財物,就是帶走故鄉山脈、河流、平原的名字,為新居的山脈、河流和平原,取相同的名字。

  中國人一旦改朝換代,甚至只更換個官吏,就可以大筆一揮,隨便改個地名、路名或橋名。看來,我們有很多人比非洲的土人,還不懂得疼惜自己所擁有的美麗過去。

  如果到了蘇州,任何人都應該去讀一讀那些街巷的名字。

●寒山寺的鐘聲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一千二百多年前,一個赴京應試落第的書生,在京杭大運河的船上觸景賦詩,使寒山寺名揚中外。任何人到了蘇州,若是不到寒山寺,必定會懊惱自己白跑一趟蘇州。

  我兩次到蘇州,都到寒山寺。

  第一次買票排隊,登上寒山寺的鐘樓撞鐘。寺裡的人說,用那木柱把銅鐘撞得越響,使鐘聲傳得越遠,不但自己的福氣越大,更能使父母越長壽;據說,日本人最信,還特別選農曆年除夕,到寒山寺撞鐘和聆聽鐘聲,說是聽了一百零八下鐘聲,就可以除去一年之中的一百零八個煩惱,同時增長新的智慧。

  第二次到寒山寺,特別冒著大雨,沿著寺前河邊道路,找到楓橋和鐵鈴關,相傳那是〈楓橋夜泊〉詩中描述的泊船之處。

  寒山寺在蘇州市的地圖西側邊緣,兩次去,車子都沿著河邊行駛,有時拐彎繞進街巷,很快又會有河流靠攏過來,教人弄不清楚它是不是同一條水道。

  先映進眼簾的,是石砌的江村橋,拱得高高的半圓橋洞,在河水倒映下,正好連接成一個滿圓。在橋洞那一頭,可以通往楓橋和鐵鈴關;靠近公路這一端,河面寬闊,聚集了一大批載滿乾稻草的平底船。我兩次到寒山寺間隔有一年,所看到的稻草船聚集景致,都很相似,不知道是否同一批船隻。

  在江村橋前的空地上,正是許多風景書冊上所見到的熟悉鏡頭,寒山寺那黃艷艷的照壁,就豎立那兒。

  照壁那種刺眼的黃,漆在哪個地方,都會讓人覺得艷俗,只有刷在寒山寺的照壁上,才不教人有這種感覺。

  讀歷史可以讓人明真相,有時卻也令人傷感。在蘇州園林管理局編印的書中說,寒山寺是明朝重建的,鐵鈴關也是明代抵抗倭寇水路竄擾蘇州城所建的敵樓,目前且是唯一倖存的一座。至於楓橋和江村橋,則是清朝重建後留下來的;寒山寺的鐘,更非當年的鐘,鐘聲當然不會是唐朝那個落第書生張繼,在夜泊船上所聽到的鐘聲。

  但無論如何,人們還是幸運的,從詩冊中響起的鐘聲,似乎不曾間斷的在耳畔響著,永遠是那麼深越清遠。

  走進寒山寺或站在楓橋上,固然如此;在任何用手指都指不到的地方,也是如此。

  雨越下越大,使來往寒山寺的路上,處處汪著水窪。有些水窪裡,還泡著鬆散的牛糞或馬糞,黃花花的間雜些未被消化的草料纖維。我穿短褲涼鞋,便不迴避,甚至故意踩進那泡著獸糞的水窪裡,換回一些兒時台灣鄉居的樂趣。

──原載1992919日《中國時報人間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