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言堂》
蘭陵30──台灣劇場的結算與再出發
    鴻鴻

【本文作者為詩人、劇場導演】

 

蘭陵30,「新荷珠新配」的演出現場,每位演員登場,觀眾的歡聲把國家劇院的屋頂都要掀掉了。我們看到的是一部活生生的台灣現代劇場史。李國修的趙旺依然靈巧,劉若瑀的荷珠依然嬌媚,彷彿30年時光並未逝去。

然 而時光畢竟是逝去了。人不老,戲卻老了。當年「荷珠」讓人眼睛一亮的諸多巧思,餘味猶在。但由於「現實感」的闕如,從前可以輕鬆過關的劇情轉折,如今卻顯 得不合時宜。例如荷珠冒牌認父,令人啟疑,卻壓根沒人想到可以去驗DNA;富商破產後,看到一張名片上來路不明的「董事長」尊銜,竟然就不問皂白地認定對 方是救命貴人。這種粗糙的心理轉折,今天看來,實在太牽強。

編導金士傑在節目單中寫道,此次重演「著重於如何與當代社會現象產生共鳴」。然 而,除了「窮得只剩下錢」這種時事消遣,「新荷珠」其實少有與當代社會的聯繫,反而開了不少影射演員真實身分的玩笑,這些部分也最能討觀眾一粲。有如一場 溫馨的同樂會,卻很難視為到位的戲劇表演。因為演員把每個笑點都推得更賣勁,像要把這珍貴的相聚時刻盡力延長下去,卻反而失去了渾然天成的喜感。

由於台灣劇場的演員、導演向來都太年輕(其實連觀眾亦然),我們不時會彼此消遣:「再過2、30年,等大家都老了,戲應該可以好看一點吧!」蘭陵30彷彿讓此語一夕成讖。然而,當年勇雖值得回味,若真要發揮這批老將的蓄積功力,應該端出的其實是一台新戲。

當年正是初生之犢那種不拘一格、自由自在的遊戲性,開展出百花齊放的劇場盛世。蘭陵30推出了兩齣老戲,「新荷珠」展現的正是這種遊戲精神。「貓的天堂」則似乎意在彌補蘭陵所不足的批判意識。

彷彿為了否定當年的聲音與肢體實驗,全新演出班底的「貓的天堂」不但開口講話,還採用舞蹈,更穿插編導卓明與評論家王墨林的評論對話,由劇情借題發揮,從主題解析,牽引出對台灣文化的批判。

卓 明稱這為「紀錄劇場」,事實上更像是「劇場論壇」──不是戲劇作為一種論述,而是將論述強加於戲劇之上。唯其如此,我們才赫然發覺,30年來,台灣劇場並 未能發展出論述能力。當戲劇本身(情節、角色、形式)無能於評論這個社會,便只能外求於語言論述。但新版「貓的天堂」這麼做時,卻呈現論述和演出的分崩離 析。

論述者在台上大談家貓與野貓的對比:當年的「家」,隱喻著一個安逸的封閉劇場,外界才是真實世界。然而我們在新舞台看到的「家」與「外 界」兩種不同的表現形式,卻恰恰相反。家裡兩個女人的舌劍唇槍,如餐廳秀或野台戲般,展現出一股生猛不羈的活力(類似兩位評論者讚許的「真俚俗」文化); 反而野貓和獵人的世界,以模仿芭蕾的綜藝化舞蹈呈現,顯現的是台灣早期現代舞的僵化品味(類似兩位評論者抨擊的「假高雅」文化),一點也「野」不起來。

場 上的論述和演出實質扞格不入,導致整晚的論述冗長失焦(我聽到某位觀眾發牢騷說「花錢來聽他們抱怨」)。評論者故作傷感聲調的哈姆雷特獨白,也顯得矯情。 反而以錄影重現的豬哥亮餐廳秀,成為整晚的歡樂高潮。不過,這也同時否定了現場的演出。在新版「貓的天堂」裡,劇場是無能的,必須讓位於現實世界。

不服氣此結論的年輕藝術家,不妨把蘭陵30當作一次評論界和創作者的自我清算,當作重新出發的開始。如何厚植劇場本身的現實觸角與論述能力,再過30年後,我希望能看到另一個不同的結論。

2009-05-24/聯合報/D2版/文化廣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