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上】他們剛回國時-記事本1972      作者:陳義芝

2009/5/8

 

他們,指林懷民、吳靜吉。時間:一九七二,我在台中師專畢業前一年。地點:台中。

忘 了是春天還是秋天,二十五歲的林懷民從美國學舞歸來,在台中美國新聞處演講,我從民生路底的學校宿舍一個人走去聆聽。「瑪莎.葛蘭姆」這個名字,是那次聽 來的,這個名字此前對我毫無意義;舞蹈這一門藝術我也沒有概念。我會前往聽講,只因在《現代文學》讀過林懷民的《蟬》,對小說中那一群青年的浪漫、迷惘, 感到羨慕。林懷民穿著深色衣褲在場中央,一面講述一面示範動作,果然是言之不足,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他迴旋,騰跳,哽咽成泣,全場靜肅,懾服於他的深情。 林懷民只大我六歲,那晚他所描述、所思想、所慨嘆的一切,於我竟那樣新鮮陌生,他發出了現代舞的雷霆之吼,帶給我久久難以撫平的心潮。林懷民不是肢體修 長、美丰儀的人,但二十五歲的他以一種生命噴湧的磁吸力道、自信卻是受傷的眼神,令人永遠記住像小巨人一樣的威嚴。三十五歲、四十五歲,以至於五十五歲馳 譽全世界的林懷民身影,其實早在二十五歲時就已呈現。

那年我十九歲,我的人生會變成什麼樣子,完全沒有譜,也從未想過十年後以至更長久的時間,會更近身地接觸這位藝術巨人,從《寒食》、《白蛇傳》、《薪傳》、《紅樓夢》,到《竹夢》、《水月》、《行草》,我遊賞於林懷民的舞台,一晃眼竟已超過三十年。

二 ○○一年《竹夢》演出,我讀出林懷民藉青光搖曳的竹林演繹人生九曲的喻意,寫了一首小詩送他;二○○七年林懷民帶雲門舞者巡迴世界演出,完成《跟雲門去流 浪》一書,舉辦發表會,我買了台北市品評第一名的鳳梨酥送給雲門舞者;二○○八年春八里排練場遭火劫,我傳簡訊去:「野燒蒼涼,金光明照,求菩薩賜懷民兄 龍象力!」這一切,都是當年台中美新處那一段因緣的複習。

前幾天報上刊登文化界祝賀吳靜吉七十華誕,林懷民感念吳靜吉對他個人學舞以及雲門創辦時的贊助,說吳是「成人之美,退不居功」的宗師型人物。

一 九七二年吳靜吉三十三歲剛從美國返台任教,我也在偶然間遇到他。同樣是台中美新處辦的演講。當時吳靜吉不是講教育心理,是講劇場表演。他現場抓了幾個聽 眾,當他「旁白」的臨時演員。我坐前頭,當然被他點上台。他用一種陷入回憶、深入夢境般的聲音,極其形象地講述自己留學出國、碼頭揮別的一幕;我們這些臨 時演員比手畫腳將情節意象化,隨興舞動,有點散亂、有點膽怯,但吳靜吉倒是毫不吝惜地讚美:「你看,是不是很簡單?表演得真好!」我不記得他怎麼說,大約 是這樣的意思。那是我人生難得「登台」的一景,導演吳靜吉,一個風度翩翩、活力四射、親切開玩笑、毫無架子的大師,從此長居在我的意識層。

這兩場演講對我的啟發是:青年應走到遠方,思想何妨跨界出去。我現在總勸我的學生多到校外聽演講,校內課業最多只能占去一半的時間;一有空就該多吸收「間接知識」!林懷民、吳靜吉都是我學生時代修習「間接知識」的老師。

(本專欄每周五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