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時報    E4/人間副刊           2009/01/21

一條絲的傳奇道路

【蔣勳】
  絲路的傳奇被風乾了,一具一具的乾屍,穿著色彩鮮豔的織錦衣服,蓋著「王侯合婚千秋萬歲宜子孫」的錦繡被褥,枕著兩頭尖翹緋紅的「雞鳴枕」,臉上覆了像現代面膜的「錦覆面」,眼睛上罩著「瞑目」;果然,死亡在絲路的傳奇裡只是瞑目睡去,等腦後的雞鳴枕啼叫黎明,那傳奇裡的商人,公主,將軍,僧侶,百姓,都要一一醒來,再看一看他們眷戀過的人間。
  絲路西端的公主
  很多年前到土耳其旅行,在一個靠近伊斯坦堡的小城看絲質地毯工廠。一間五十坪大的空間,四個角落坐著遊客,中央的店員一張一張翻著絲毯。遊客稍有屬意,店員就一抖手,像玩特技一樣,把一張華麗如夢幻的絲毯飛到遊客面前;準確、輕盈、優雅,使我想到童話裡飛在空中的「魔毯」。
  除了神乎其技的推銷方式之外,工廠還安排了地毯製作的過程。一個工人要花多少時間,在背面打上百萬千萬個結,固定經緯線,才能完成一張絲織地毯。
  參觀的最後一部份是「勦絲」。把一個完整的蠶繭放在水裡煮,找到絲的一端,抽出一根長長的細絲。煮繭的工人說,一根絲可以有一公里長。
  我想到那從將蛻化的身體中不斷吐出的一根絲,密密層層,把自己包裹在一根絲纏繞密封的墓穴中,等待成蛹,等待復活。
  我正在沉思「春蠶吐絲」的景象,那個用中文跟我說「謝謝」的工人忽然說:「你知道嗎?這個蠶繭是從中國偷出來的。」他眨眨眼睛 ,神秘地說:「六世紀左右,一個中國公主嫁到拜占庭帝國來,使者跟她說西方沒有絲,要她把蠶繭藏在髮髻裡,帶出國境,西方才有了絲。」
  聽起來像一個工業間諜的故事,我沒有詳加考證。這個發生在絲路西端的故事,卻因為我始終沒有買地毯,被悻悻的導遊粗暴的打斷了。
  沙礫間的錢幣
  或許,一條「絲」的確使東方與西方走出了一條漫長的路。
  絲,曾經是強勢的東方工業,帶動了強勢的商業與貿易,是真正的「文化創意產業」。在漢唐之際,使眾多商人冒著性命的危險,在黃沙漫漫的大漠中走出了一條人類歷史上偉大的產業道路。
  這條道路上從沙礫間找到了不同時代不同地區商人掉落的錢幣。一枚波斯薩珊王朝的銀幣,上面有新星抱月的圖案,有阿拉伯文「以阿拉之名」的銘文,是七世紀八世紀走在這一條路上的哪一個商人失落的遺物?
  高昌古城發現了更早薩珊王朝沙葡爾二世的錢幣,他在位的時間是公元383∼388年。在砂礫裡遺落的每一枚錢幣述說著一個絲路上的故事,而故事中繁華的城市已成廢墟,握過這錢幣的手也早成枯骨,腐朽於塵土間。
  高昌國皇室麴氏王朝自己也鑄造錢幣,仿漢代五銖錢天圓地方形式,上面鐫刻「高昌吉利」四個隸書漢字。麴氏王朝的統治從499年到 640年,漢朝已經滅亡好幾百年,在這一片叫「西域」的土地上卻還有強大的文化影響力。這枚祈願「吉利」的錢幣見證了高昌國一百五十年的繁華。
  克孜爾──龜茲──佛教的傳佈
  有一次,我去了絲路的東端。從庫車的克孜爾穿過吐魯番阿斯塔那,河西走廊敦煌、麥積山、炳靈寺,以看石窟為主,一直回到西安。「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一路都是初唐詩人熟悉的風景,可以了解為什麼長安酒樓上這麼多人在唱「涼州詞」。在交河故城一片廢墟裡看殘陽如血,覺得那個把蠶繭藏在髮髻裡的公主才匆匆西行而去,她的足跡卻已在風沙間杳無蹤影。
  在經常一走十幾二十個小時的車程中,同行的台灣朋友常慨歎:「新疆真大!」
  我們很少想到「新疆」是清朝征服這片土地以後才有的名字,「新的疆域」,「新疆」設省要晚到光緒十年,西元1884年,再過十一年,「台灣省」就從清朝的版圖割讓給日本
  對走在絲路上的人來說,「疆域」也許沒有太大的意義。那個嫁到拜占庭的公主,看著每一年春蠶的吐絲,教會了許多拜占庭工匠勦絲織繡,拼織出她青春歲月裡最美的記憶。
  克孜爾石窟開鑿在三世紀,是目前中國境內時間最早的石窟群。一共有236個編號的洞窟,壁畫保存完好的目前還有75個。壁畫佛像形體粗獷拙樸,空中的飛天還有翅膀,很像基督教的天使。
  赤紅色的明屋達格山岩峭壁,一個一個洞窟,望出去,前面是木札特河谷,山河壯麗,修行的僧侶抄經,畫佛像,疲倦了,就坐在洞窟外,看南來北往的商人,斤斤計較口袋中的錢幣,也看衣著華麗的公主,一隊車馬西去,消逝在風煙中。也看行腳的僧人,展示龜茲吐火羅語新譯成漢字的一卷「金光明經」。
  克孜爾古代是龜茲國,是佛經翻譯成漢字的重要轉譯站。到目前仍廣大通用流行的「般若心經」「金剛經」「維摩詰經」「法華經」都還是一千六百年前龜茲高僧鳩摩羅什的譯本。學者如陳寅恪讚美羅什的漢譯佛經遠超過唐代玄奘的版本。我每每被他譯的「維摩詰經」驚動,「從痴有愛,則我病生」這樣的句子,出自一位龜茲高僧的譯筆,覺得「不可思議」(又是羅什譯「金剛經的句子」)。
  鳩摩羅什父親是北印度人,出亡龜茲,娶了公主,生下羅什。羅什七歲出家,受具足戒。但因為漢譯佛經,聲名遠播,前秦王符堅發動戰爭,大將呂光率七萬人征伐龜茲,俘虜羅什。為高僧發動戰爭,成為絲路歷史的傳奇。
  鳩摩羅什被呂光強迫飲酒、娶妻,酒與淫兩戒具毀,401年被帶到長安,仍然用他美麗的漢文翻譯佛經;一生譯經74部,384卷。
  絲路有商業傳奇,有婚姻傳奇,有戰爭傳奇,鳩摩羅什使絲路有了信仰的傳奇。羅什之後數百年,唐代玄奘也經過這裡,他的「大唐西域記」把「龜茲」譯為「屈支」,並且盛讚此地樂舞之美。
  美麗的唐朝女子
  在吐魯番看到當地農民把整串長半人高的葡萄懸掛在通風的磚房裡,不多久就成了天然的葡萄乾。
  葡萄乾的製作幫助很多人了解不遠處阿斯塔那墓葬群為什麼有那麼多乾屍。考古發現,因為極度乾燥,當地百分之八十的屍體都可以自然變成保存完好的乾屍。同行的朋友聽了都大量在自己身上抹油。
  絲路的傳奇被風乾了,一具一具的乾屍,穿著色彩鮮豔的織錦衣服,蓋著「王侯合婚千秋萬歲宜子孫」的錦繡被褥,枕著兩頭尖翹緋紅的「雞鳴枕」,臉上覆了像現代面膜的「錦覆面」,眼睛上罩著「瞑目」;果然,死亡在絲路的傳奇裡只是瞑目睡去,等腦後的雞鳴枕啼叫黎明,那傳奇裡的商人,公主,將軍,僧侶,百姓,都要一一醒來,再看一看他們眷戀過的人間。
  阿斯塔那出土的不只是乾屍,許多壁畫絹帛畫裡豐腴華麗的女子,仍然肌理細膩,雲鬢花顏,仍然如此明艷照人的姍姍而來。台北故宮看不到唐仕女畫的丰采,北京故宮周昉的「簪花仕女」,遼寧博物館張萱的「虢國夫人游春圖」都不可靠,許多是宋人摹本。唐代女性的雍容大度,保留在杜甫「麗人行」一類文學描繪中,唐代女性「態濃意遠」「翠微闔葉」「珠壓腰伋」的形貌衣飾之美,一直到阿斯塔那絹畫出土,才有了真正具體可靠的依據。
  龜茲樂舞在隋唐宮廷成為主流,箜篌、篳栗、羯鼓隨絲路而來,在新的國度翩翩起舞,龜茲的樂師白明達為唐玄宗寫的「春鶯囀」彷彿春日百雀的鳴啼,隨日本留學僧傳到東土,保存在日本今天的雅樂演奏中,而這些美麗女子啟唇輕唱,款擺衣裙,手舞足蹈的翩翩之姿,使絲路的傳奇再度復活在我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