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路傳奇:新疆文物大展」的意義與省思

 

流衍與新韻    黃永川/文  (20081214)

      歷時九年籌備,剛剛在台北市南海路國立歷史博物館盛大開展的「絲路傳奇:新疆文物大展」(2008/12/06- 2009/03/15),內容琳瑯滿目,珍貴文物共一五件。根據史博館專業細心的展品屬性介紹,參觀的特色分類,規劃有「羅衫錦履柳風新──絲路之美」、「胡旋漫舞凝絲竹──絲路跡痕」、「昇天後的瑰麗奇景──絲路之奇」、「異族多元文化的匯融──絲路古國」、「漫漫旅程上的庇祐──絲路之神的奧 秘」等五種登門入室的欣賞眼界。展品中最重要的首推「樓蘭美女」木乃伊及唐代吐魯番出土珍品。展場設計幽雅清明,主從展品動靜醒目,其間並且錯落點綴各式文物,塑造古文明情境用以還原千年時空……。本刊特邀得史博館館長黃永川,親撰此文,給予讀者一場別開生面的紙上導覽。 ──編者

      世界四大古文明──埃及、兩河流域、印度、中華,在漫漫的古老時空長河中各自蘊育發展,輝煌成形。公元前後,由於絲路的開通,其後繼者──希臘、羅馬、 波斯、薩珊、犍陀羅、笈多、秦代、漢代等文化相繼流衍,不遠千里,在西域(今新疆一帶)折衝睥睨,斡旋擺盪,進而濡沫交融,遊溯洄瀾,乃有其後淵穆雄奇的大唐文化的誕生。古人說:「同姓相交,其生不蕃;兩性相接,乃成異卉」,文化新生總是如此重演著!

     文化交會的孔道原出自國家經濟上的需要。公元前323年亞歷山大帝的勢力已到白沙瓦;公元前115年前後,從長安(或說是洛陽)西行出河西走廊,過新疆,越蔥嶺、可以經波斯,到達地中海東岸的羅馬,全長一萬多公里的絲路是溝通亞歐大陸的大動脈,活絡了沿路地區文經的發展。史載漢武帝之後西亞及中亞的國家如大宛、大夏、大月氏、康居、安息等國使者接踵而至,甚至來華定居,到了唐代達於高峰。中國的絲綢、漆器、瓷器、茶葉等因而輸往西方;西方的金銀器、玻璃、香料、葡萄等則運抵中國,只是滄海桑田,至今難窺其繁榮的原貌,近二三十年來,考古學家在天山南北路的且末、尼雅、樓蘭、洛浦、尉犁、吐魯番等遺址發現了大量的精美遺物。由於當地的交通僻塞、氣候乾燥、文物保存良好,足可印證古代絲路繁盛的景象。新疆宛然成為唯一殘存的「世界文化的屋脊」。

     

      實則,西域幅員廣大,在絲路未開通之前,已聚集了無數的大小國家,「漢書.西域記」中就有姑師、車師、烏孫、狐胡、鄯善等三十六個國家或民族。就學術的考察,新疆在歷史上曾有塞人、月氏、烏孫、漢羌、鮮卑、柔然、突厥、粟特、回鶻、土蕃、蒙古等民族的活動,他們大都為遊牧民族,來往於歐亞大陸之間,所操語言包括印歐語系、阿爾泰語系、閃含語系及漢藏語系等,說明了數千年前眾多的西方人種已翻過蔥嶺,陸續來到新疆。現存保持最完整最古老的古屍「樓蘭美女」便是白種人,她們可能是從高加索向西移的吐火羅人,最少在四千年前已活耀在這片土地上。

     考古學家陸續在新疆絲路上發現三千年前來自地中海的海貝、二千多年前波斯與犍陀羅的銀幣,二千五百年前與長沙一帶風格相似的鳳鳥刺繡絹;而稍後類似絲織物也在地中海東岸的哈來比(Halaibi)及敘利亞西部陸續發現。宗教活動在此一地區更為多元,佛教、摩尼教、拜火教、基督教、回教等等都在此地大會串,國立歷史博物館的「絲路傳奇」展覽中的「金戒指」金鑲紅寶石,戒面寶石雕有頭戴冠環,手持香花的羅馬女神象,是羅馬當地的工藝。另一件「營盤男子」(時代約在 1800年前)身穿紅地對人獸樹紋的精美罽袍,整體紋樣頗見古羅馬與波斯文化融合的風格;其枕、枕套、金飾、氈靴、香囊、帛魚等均甚精緻,頭側放一「壽」字飾片,說明了豐富的世界性文化新韻赫然在一個人的身上流露。初唐時候長安,乃至中國各地常見的美女造型:臉龐清俊,眉眼細長,頭絻高髻、額貼花鈿,身材秀長而細腰,身穿大翻領的波斯風半袖短襦,下著朱紅長裙之類的打扮,一點都不像漢人,她是國際時尚衍化的結果,卻原原本本在新疆地區完好的呈現。

     當然,被原原本本留存的不只是服飾,尚包括建築構件、簡牘文書、紀功石碑、禮樂器具、宗教文物、金銀工藝、繪畫雕塑,乃至生活工具、麵食點心等等,質地包括木、金、銀、銅、鐵、玻璃、陶器、竹木、麻、毛等,真實地反應了當時多元文化政教制度,國防軍事、經濟生產、商務貿易、宗教信仰、環境經營、工藝技術、禮樂生活。展品中有一雙用蒲草剝絲,依不同部位精心設計編成的「蒲鞋」,顯然來自中原甚至更遠的江南,造型出奇的美妙,凡此種種在此次的150件特展中,系統地呈現在國人眼前。

     

      絲路造就了大唐文化的繁榮,但也使偉大的羅馬帝國崩潰。據一位文化史家的研究,羅馬人崇尚奢華,遠從中國輸入的絲綢光滑輕薄,美麗動人,最為羅馬少女所青睞。不久貴族男士也爭相使用,由於風氣所致,到後來連一般平民也設法採買穿著,甚至引作帷幕帘帳以示身份地位;雖然當時政府如梯比留斯 (Tiberius)曾下令禁止,仍告無效。而絲綢的運送必須經過波斯商人的剝削,到了羅馬人手上的絲綢價格高昂,正如白內里「博物志」所言,「已是價等黃金,然用者終究不悔,故金銀如水東流」,羅馬的崩潰確實不是偶然!

     交流是文明進步的動力,但適者生存也是不滅的鐵則。台灣二千三百萬人大多顛沛流徒來到這個島上,形成一個新興的多元文化體,如姓康的來自康居(現在的阿富汗境內),姓安的來自安息(現在的伊朗境內),姓史、姓胡的等等,或翻過蔥嶺,進入中國,或跋山涉水來到台灣。隨著時代的腳步,台灣已成海上絲路的新樞紐,台灣的子民立於大陸與大洋之間的高聳山脊上,試以更包容更遠大的胸懷體察世界文明的遺韻。「絲路傳奇──新疆文物大展」在日本曾展過三次,博得一、二百萬人的讚賞與感動,它是世界文明學習體驗的最佳場域;地球的距離在縮小,國民的眼界在提高之際,面對該展的首次來台,似已帶給我們更多的啟示與省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