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時間的深河裡


明鏡
(台灣教會公報社,2004/1/5 投稿)

  屏風新作《女兒紅》觀後感

 

  「清藍藍的河呀曲曲又灣灣,綠盈盈的草地望不著邊,鵝鴨呱呱叫呀,牛羊跑得歡,這是俺家的水來這是俺家的園……」這是首輕快的山東童謠,原應唱出天真、唱出喜悅,但圍繞著《女兒紅》卻使人有股淡淡的惆悵。這種感覺好似當我吃著喜歡的冰糖蓮藕時,嘴裡卻嘗到小時侯媽媽給我的味道。坐在國家戲劇院裡,我跟著《女兒紅》跌進歷史的時光隧道,當眼角傳來的溫熱碰上室內的冷空氣,戍地凝結成滴。
  
   屏風表演班這次演出的第三十四回作品《女兒紅》,暨先前的作品《京戲啟示錄》後,再一次溫習與上一代間的複雜情感。《京戲啟示錄》談的是父親的故事,《女兒紅》則深入母親的回憶裡,藉由母親的過去對應男主角當下對生命的不確定感,並試圖從過往記憶找尋解答。這也是屏風劇團團長李國修特別在沈潛七年後,獻給母親的一部回憶錄。
  
   故事裡,主角修國正面臨婚姻與事業的危機,同時因大姊不經意地談到已逝母親深埋的一椿心事,便開始追尋自己的生命源頭。
  
   修國的母親當年自願代替與人私奔的妹妹嫁給父親,數年後妹妹變成共產黨員竟然回家鄉鬥死自己的娘親。守著沒有愛情基礎的婚姻,同時面對娘親溘然辭世及戰亂的不安夢魘,導致修國母親終年抑鬱。民國三十八年中國內戰加劇,父親帶著母親及四個孩子來到台灣基隆,從此未曾踏上家鄉故土。爾後懷疑父親有外遇的母親被醫生診斷患上「精神神經病」(即現在的「憂鬱症」),自此十年拒絕踏出家門,連大女兒嫁人那天也不願出門。封閉的母親內心最大願望,就是將那襲塵封已久、由娘親親手縫製的紅色嫁衣歸還給妹妹。
  
   終日自言自語的母親,是一個活在過去的人,被層層的鄉愁給包圍住;或許她是可憐的,但無獨有偶其實那是每個人潛意識的化身。劇中的修國父親以為移居台灣只是暫時,因此選擇住在車站附近以便再次逃難;修國從小眼見父母親之間冷淡疏遠的感情,使他不知如何面對自己的婚姻難題。
  
  曾看過一本書上寫著,如果把過去和未來都「擦掉」,僅存的現在也將不具任何意義。每個人都有過去,也都期許著未來,「過去」、「現在」、「未來」是鍊子上的三個環,正如兩個點才能連成一線,少了哪個都不行。時間彷彿是膠水構成的河,走在裡頭的人們總感到黏答答地,沒有人能乾乾淨淨地走過一回。
  
   觸及過去的情感,在觀看《女兒紅》的過程中我曾數度落淚。舞台上的人物點燃我潛意識的不安,於是乎整個悲傷迅速漫延開來;但同時卻也有種錯謬的感覺,認為自己臉上的淚流得莫名奇妙,因為我認為自己已是一個夠幸福的人。漸漸地,我才辨認出心底的「害怕」───人擁有的一切總是來得快、去得快,前一刻的還高掛在天的雲到下一刻就變成落地的雨,沒有什麼伸手一定留得住。《女兒紅》裡面曾經青春的修國母親,哪裡會料到未來的錯配婚姻讓她不開心了整個後半輩子;當年天真浪漫的妹妹又怎麼會變成共產黨員惡狠狠地鬥死娘親。
  
  如果人生總是有如走在高空鋼索般搖搖擺擺,高高在上卻什麼也抓不住,那麼「活著」到底是為什麼?低頭細想,雖然還理不出答案,但慶幸我們有慈愛的上帝,由祂領著我們前行,就算是走在海面上也毫無恐懼。無論是出埃及的以色列人、為基督受迫害的使徒、還是汲汲營營的現代人,祂的愛從未改變,祂總用有著釘痕的手溫柔地拭去我們的不安。
  
   《女兒紅》劇中,那襲紅色嫁衣未曾回到妹妹手上,即使修國母親有著那麼強烈的念頭想把嫁衣送回老家,但終究徒留遺憾。如果有一天要離開這個世界,我們最大的遺憾將會是什麼?抑或是,我們可以選擇把握活著的日子,不讓遺憾造成。劇終了,群眾散了,那首輕快中微微催淚的兒歌仍在耳邊迴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