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訊文學

王羲之

蔣勳  (20080727)

    

     這幾年喜歡用簡訊與朋友聯絡。許多在語言上不容易講清楚,或者不好當面傳達的訊息,傳一通簡訊,方便、快速、避免許多面對面的尷尬或糾纏,言簡意賅,非常便利簡捷。

      「簡」這個字,竹字頭,是秦漢時代用來書寫的「竹簡」或「木簡」。把一條一條窄長的竹片或木片,削去外層的皮,用毛筆沾墨汁在上面寫字。寫完字的一條條的「簡」,用皮繩穿成「冊」。「冊」是象形字,還看得出來是兩條竹簡穿在一起的樣子。閩南語「讀冊」就是讀書,是典雅的古文。

     一片竹簡上的文字不會太多,居延、敦煌一帶,氣候乾燥,出土了不少兩千年前的漢簡,上面用隸書寫著簡短的書信或記事,文字都不長,竹簡的「簡」也就通用引申為簡單的「簡」。

     妙筆生花

     近幾年喜歡傳簡訊,還有一個原因,因為旅行國外的時候國際漫遊的通話費高,用手機講話太貴,傳一通簡訊,文字儉省,也省了花費。

     台灣一般稱「簡訊」,中國大陸則多用「短訊」。「簡訊」上溯秦漢,很有歷史文化的古典性;「短訊」強調「短」,通俗白話直接。

      簡訊通常傳達完訊息就刪除了,手機資料庫裡也無法容納太多簡訊。但是有朋友跟我說留下了我在黃山頂峰傳給他的簡訊:「在黃山看妙筆生花,大風起兮,雲煙瞬變,不只自怡悅,也想持贈君。想念。」「妙筆生花」是黃山一座細長陡峻形狀像筆的孤峰,峰尖一株松樹,遠望如筆尖綻開一朵花。我看到時大概真心震動,傳 了一則簡訊,事後自己也忘了,倒是有心的朋友留了下來。

     簡訊有時純粹只是問候,沒有複雜的情境,一次過境香港,想起朋友,傳一通簡訊,──「青霞,過境香港機場,問好!蔣勳」短短十二個字,使我想起東晉人往還問候一清如水的書信「帖」。

     「帖」常常被解讀是寫書法時臨摹用的法帖範本,刻在石頭上的稱為「碑」;墨跡流傳的稱「帖」。

     但是「帖」原來指的是魏晉文人之間的書信,因為信上的字寫得漂亮,讀完信,捨不得丟掉,傳流下來,成為寫字臨摹的範本。

     王羲之一千多年來被不斷臨摹的「帖」其實大都是他寫給朋友的信。

     例如「姨母帖」──

      「十一月十三日,羲之頓首頓首,頃遘姨母哀,哀痛摧剝,情不自勝,奈何奈何,因反慘塞,不次。王羲之頓首」總共42個字,有書寫日期,有上下款,內容敘述得知姨母逝世,心情難過哀傷,對人生無常覺得無奈,哽咽鼻塞,不能言語。重複三次出現「頓首」,是晉人常用的敬語,如同今日信中的「某某敬上」。

     以後臨摹「姨母帖」的人往往看字體的美,忽略的這是一封短信,其實很像今日的簡訊。

     最有名的「快雪時晴帖」也是一封信──

     「羲之頓首,快雪時晴,佳!想安善,未果,為結力,不次,王羲之頓首。山陰張侯」(圖一)

      連同收信人「山陰張侯」的地址名字總共28個字。前後兩次「羲之頓首」的敬語。書信敘述下了場大雪,雪後初晴,用一個「佳」字表示心境,很像今天年輕人用的「爽」,所以我加了驚嘆號。戰亂之後,王氏家族從北方南遷,王羲之常常透露人生無常的感傷,想安頓自己,卻又做不到,也與朋友互勉努力修行。「不次」 常在晉人書信中出現,通常在信尾做結束語,有「不說了」的意思。

     這封信的斷句有不同版本,解讀也不盡相同。簡訊有時回答特定對象,兩人之間可以懂,他人常常不知情境,也無法完全聊解。

     平實樸素的文學情感

     我喜歡王羲之的簡訊,收在故宮的「何如帖」那麼簡單,純粹只是問候,──

      「羲之白,不審,尊體比復何如,遲復奉告,羲之中冷無賴,尋復白,羲之白。」(圖二右)27個字,問候朋友身體好不好,回信遲了,因為「中冷無賴」,「中冷」是寒涼的心情,什麼都提不起勁,如此無聊賴的生命,「尋復白」以後再說吧,也有「不次」的意思。王羲之的簡訊傳遞著戰亂流離之後人生的虛無頹廢。

     把王羲之的字視若珍寶的唐太宗,把王羲之的字拱若星辰的乾隆皇帝,能夠聊解一二分他在亂世給朋友簡訊中的落寞與虛空之感嗎?

     王羲之的「帖」有的是比書信更短的「簡訊」,就像「奉橘帖」──

     「奉橘三百枚,霜未降,未可多得」(圖二左)12個字,大概是送橘子給朋友附帶的一紙便條,強調橘子未經寒霜,不可多得。

     一紙12個字的便條也流傳了下來,還是因為王羲之書法的漂亮,上面大大小小滿是帝王收藏家的印記,一封一千五百年前的「簡訊」,成為傳世的國寶。

      作為書法臨摹的範本,王羲之的「帖」在文學上被討論的並不多。但是我很偏愛這些「帖」裡簡單平實樸素的文學情感。沒有偉大的人生議論,沒有刻意造作的文體風格,沒有華麗修飾的辭藻,在荒謬虛無的戰亂年代,出身於貴族豪門,糾纏在政治汙濁之中,王羲之只是平凡書寫他的「簡訊」,問候朋友平安,哀嘆親人死 亡,或高興大雪初晴的明亮,或與好友分享未受霜寒的橘子,王羲之的「簡訊」除了書法之美,也的確傳述了晉人偏安江左一清如水的文學風格。

     王羲之的簡訊文學通過書法一代一代傳承,影響了中國文人特殊的「簡訊」文體,唐代張旭的「肚痛帖」寥寥30個字,書法飛揚狂肆,如神仙品格,內容卻是最日常生活「肚痛」的紀錄──

     「忽肚痛,不可堪,不知是冷熱所致。取服大黃湯,冷熱俱有益,如何為計,非臨床」

     在短短30個字間,文字全落實在生活現象中,肚痛,忍不住,服用大黃湯藥,可治寒症也可去熱,晉人一脈傳下來的「簡訊」比詩貼近現實人生,比日本的「俳句」更不刻意經營弦外之音,簡短平實,卻最耐人尋味。

     使我耽溺起今日青年們的「簡訊」或e-mail,或許還是因為王羲之的傳承了千年的「帖」的傳統吧。

     再看一通唐代懷素的簡訊「苦筍帖」──

     「苦筍及茗異常佳,乃可逕來!懷素上。」(圖三)14個字,──「苦筍和茶都好極了,趕快來!」

     真正是「簡訊」了,直截了當,乾淨俐落,有可以品味苦筍和茶的心境,自然是令人會心一笑的好文字了。

     (作者原訂今日下午在台北市仁愛路一段17號「Y17北市青少年育樂中心6F國際會議廳」舉行同題講座,因颱風關係改於八月一日同地點舉行,當日講座確切時間詳見專屬網站http://myfone.lagio.cc,或電洽0953-0666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