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時報    E7/人間副刊           2008/05/16

我手寫不了我口

張大春
  自稱不懂操作手機簡訊的邱義仁不期然為手機簡訊作了最好的廣告:「不懂手機簡訊,你可是要坐牢的!」
  「老闆交代要給吳思材的東西,已經轉交給吳思材等人,都已經給出去了。」
  眼前的金錢外交弊案新聞再一次告訴我們:兩個人之間的手機簡訊終會是許多人關心的讀本。我是非常認真地在讀著的。
  前引這一則手機簡訊大概已經是過去幾天台灣最膾炙人口的文本了。「老闆」是誰?「等人」又是誰?甚麼樣的「交代」?「東西」又是甚麼?這則簡訊當然不是一篇像樣的文字,看得出發訊之人有一點兒著急,一共三句話,連用了三個「給」字、兩個「已經」,還重複了人名「吳思材」(打這三個字的時候,電腦螢幕上會跳出『無私財』,必須選字更正)。
  「老闆」若是收訊人邱義仁,這意味著發訊人金紀玖對於收訊人有著接近慣性的服從和尊敬──老輩兒們稱這種語言習慣為「不敢直呼其名」,發訊人對於收訊人甚至連使用「你」、「您」都不覺妥當。如此一來,我們幾乎可以認定:發訊人長期以來都直屬於收訊人之麾下,仰其鼻息,聽其指使,而不敢忤拗。另一個可能就是「老闆」另有其人;對於收訊者和發訊者來說,這「老闆」是誰,不言可喻,一目了然,這至少顯示了收訊人和發訊人之間早有「誰是老闆」之共識。
  另外,如果說「老闆」交代「要給吳思材的東西」是由發訊之人親手給的,第二句就應該寫成「已經交給吳思材了」或者是「我已經交給吳思材了」,可是原文卻寫著「轉交」,是發訊之人另經一人之手將東西託交吳思材?或是因為透過銀行機構作業(「轉帳」)而習慣性地將「轉」字放在句中,卻不期而然地暴露了發訊者意圖表明自己和這所交的「東西」關係不大?要不,「轉交」也可以看成和「等人」有關,也就是說:發訊者第二句話的意思應該拆成兩句:「已經交給吳思材,並轉交其它人」,這裡的「其它人」被濃縮成「等人」,也就把吳思材視同於和「等人」是一夥兒的,而發訊者則不與之同夥。
  接下來要看第三句,也就是最後一句。乍看之下,這一句重複了第二句的意思,是個贅句。但是,這樣的重複仍耐人尋味──發訊人是要再一次強調「東西給了吳思材,確實在吳思材手上」呢?還是「東西已經從吳思材手上又給出去了」?
  不論怎麼看,發訊人都明白一件事:這則簡訊確實是有遭受他人窺看或查看的可能,所以用了隱喻,並且儘量讓自己看來置身於事外,也順便讓「老闆」(在金庸的《天龍八部》裡,這個頭銜就是「帶頭大哥」的意思)的真實身份撲朔迷離。
  「老闆要見你,請盡快聯繫。」
  這是第二則簡訊。根據新聞引述:這則簡訊的發信人是國防部副部長柯承亨。倘若不經由上下文的比對摸索,我們直覺地會以為國防部副部長的老闆應該是國防部長。然而,新聞告訴我們:柯承亨是在邱義仁的授意之下,發這則簡訊通知前一則簡訊的發訊人金紀玖,這是關係重大的兩句話:柯承亨也沒有說明「老闆」是誰,這真是「大言不言」,因為不說明老闆是誰,就表示他和前一則簡訊的收、發訊人都明白:「老闆」是誰。然而對讀者來說,其中還是有陷阱,因為我們很方便地就會假定:老闆當然是邱義仁,而大多數的媒體也跟著想當然爾地認定了老闆就是邱義仁。事實上,邱義仁祇是吩咐柯承亨回訊金紀玖,並未排除這也可能是出於另一個「老闆」的意志。
  然而「請盡快聯繫」這句話是要對方聯繫誰呢?當然是聯繫「老闆」。可如果我是金紀玖,我接到了這樣的訊息,該去直接聯繫「老闆」?還是轉而聯繫柯承亨呢?對於柯承亨而言,這倒是沒有任何差別的,他這一則看似甚麼都沒有說的話實則說明最多,他坦承了一件事:「三人行,必有我老闆焉!」即使老闆不在我們三個裡面,我們也和老闆脫不了關係,所以該聯繫誰都一樣,不必說,你也明白。
  「我現在人在大陸,暫時無法回台,老闆交代給吳思材的東西,都已經給出去了。」
  這一則簡訊如果有意義,應該就是大家常在網路上使用的表情符號,一個圓滾滾的黃腦袋,沒長耳朵,可卻生了一對大眼睛,吐出半截紅舌頭的嘴角微微上揚──大概就是這麼點兒意思。
  有意思的是邱義仁對媒體發表的談話。當記者問起這一則簡訊的時候,他是這麼說的:「那金紀玖就傳來了一個簡訊,說他是金紀玖沒有錯,我們就根據這個,再發一個簡訊,請他看用什麼方便的方式,跟我們見面,同時我們也讓黃志芳部長知道這件事。就是要見面的話,看是柯副部長,或是誰,但一定要有外交部的人,跟他當面把這筆錢要回來,我們有發簡訊,目的就是要他、但不是說要他回台北,他一定不可能回來嘛。」
  稍微有一點撒謊經驗的人都知道,最糟糕的謊言就是遮蓋謊言的謊言必須提供膨脹到失控的細節。邏輯告訴我們:一旦出現了膨脹失控的細節,謊言便現形了。邱義仁的膨脹細節在哪裡呢?首先,金紀玖並沒有「傳來了一個簡訊」,說他「是金紀玖沒錯」,其次,他所謂的「我們再發一個簡訊」(柯承亨代發)也只說了:「老闆要見你,請盡快聯繫。」而沒有他所謂的這一段話──這一段話超過七十個字,「一個」簡訊根本發不了。最妙的是邱義仁根本就招供了──他早在三、四月之時,就知道:「不是說要他(按:指金紀玖)回台北,他一定不可能回來嘛。」
  自稱不懂操作手機簡訊的邱義仁不期然為手機簡訊作了最好的廣告:「不懂手機簡訊,你可是要坐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