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汩汩流逝的聲音──白先勇遊園驚夢

 

【聯合報郝譽翔】

2010.12.28 12:48 am

 

《遊園驚夢》舞台劇由朱芷瑩 (左起)、翟椿萍、樊光耀、徐貴櫻、魏海敏、錢熠主演,魏海敏飾錢夫人。
圖/新象文教基金會提供

〈遊園驚夢〉是白先勇膾炙人口的經典作品,也是現代小說課堂上必讀的大師級範本。它最早發表於1960年代中葉,而那時候的白先勇,還不到三十歲,但他融合西方現代主義與中國古典美學於一爐的手法,以及前衛又大膽的意識流技巧,已經在文壇上引起了一陣譁然騷動。如今,悠悠四十多年過去了,我們再次打開〈遊園驚夢〉來重讀,卻一點也不會感到過時,反倒是越讀越覺得新鮮,不但為小說中那華美又奔放的文字顫動不已,更透過白先勇所精心打造出來的敘事結構,隨著錢夫人款款地走入了竇公館,又在崑曲悠揚流麗、淒美纖細的樂聲之中,化身成為杜麗娘,遊園、入夢。

也因此,〈遊園驚夢〉是一篇引人入夢的小說,讓人在文字的催眠之下,跨越一層又一層的時空,穿梭在過去與此刻,而不由自主地脫出了現實的藩籬,走向一場渺渺無邊的悠遠夢境,與女主角錢夫人一同悲泣、一同歡喜。而這也就是〈遊園驚夢〉為什麼特別能夠撩撥人心弦的原因了吧。其實它所要訴說的,不止是一則民國史,一群受到歷史命運擺布而漂泊離散的異鄉人,也不止是那一段憂患重重、身不由己的大時代,隱含在〈遊園驚夢〉深處的,還有一個更普遍性的主題,那便是:時間、記憶、青春以及愛情。而每個人彷彿都可以在錢夫人的身上,照見了另外一個自己,照見了那躲藏在時光隧道深處的、青春又多情的身影,然而卻在驀然回首之際,才恍然大悟,原來年華早就已經如同逝水,悄悄地流走而永不再回頭了。

「時間」,可以說是〈遊園驚夢〉乃至於整本《台北人》的核心命題。對於「時間」無可奈何的悲觀與焦慮感,也使得白先勇一再地以文字去悼亡,或是追憶逝水年華,以及一去就不再復返的美好青春。夢與回憶,遂成為啟動小說敘事的最重要關鍵,而這又不免令人聯想起另外一部中國經典,也是影響白先勇甚鉅的小說《紅樓夢》了。白先勇簡直活脫脫就是大觀園中賈寶玉的化身。

但正如同《紅樓夢》中注定要分崩瓦解的大觀園,美好的事物,又怎麼能在這汙濁的人世之間恆久長存?良辰美景,轉瞬即逝,而生命注定要走向一凋零與枯萎的結局,又怎麼能不教人怵目驚心呢?所以在〈遊園驚夢〉之中,白先勇透過錢夫人和昔日姊妹淘們聚在一起唱戲的場景,引出了湯顯祖《牡丹亭》中的名曲【皂羅袍】,說道:「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昔日的「奼紫嫣紅」,再對應於今日的「斷井頹垣」,也彷彿留下了一聲幽幽長嘆,而為這篇小說作下了最好的註解。

故白先勇以一則現代台北城的故事,卻貫穿起從《牡丹亭》到《紅樓夢》的中國古典美學∣∣都是以「夢」來襯托出現實的虛惘與脆弱,而寫出了浮生若夢,生命中的終極悲劇,也就是不可逆轉的「時間」。但「時間」雖然不可逆轉,在回憶之中,一切不可逆的,卻也皆變成為可逆。於是〈遊園驚夢〉中以大篇幅的意識流筆法,帶領讀者潛入了錢夫人的內心世界,把消失於過往的生命片段,重新捕捉回來而再次地拼湊串連,被風化為石的感情也就隨之一一地復活,噴湧宣洩。在這些段落之中,白先勇刻意放大情感的強度,把文字塗抹上鮮明的色彩,有紅,有黑,有白,皆為絕對的炙熱與濃烈,火漿熔岩流淌開來,隨著人物意識的流動,在紙端漫衍渲染,造就出一無比華美、無比絢爛的視覺效果,也讓人重溫生命之活力與美好,彷彿黑夜中的煙火,在瞬間綻放出璀璨的光華。

「我只活過一次∣∣」錢夫人如是說。青春雖美,卻僅只能燃燒一次,燃燒過了,就再也不能重來。所以在小說的末尾,錢夫人喉嚨啞了,她彷彿化身成為《牡丹亭》中的杜麗娘,在夢境與現實交相滲透、迷離恍惚的時刻,「園」是再次地重遊了,但〈驚夢〉,卻畢竟還是沒能夠唱出口。因為那只能是「彷彿」而已,因為每個人都只能「活過一次」。啞掉了的錢夫人,在走出竇公館後,迎面而來的,只有台北灰撲撲的陌生街景,以及一陣陣浸人骨髓的濕冷寒風。

〈遊園驚夢〉中的崑曲,乃是集音樂、舞蹈、詩詞等中國藝術美學之大成,精緻、細微之處,每一分秒都熠熠生輝,也恰正呼應白先勇一貫對於美的嚮往與眷戀。如果說,前些年的「青春版」《牡丹亭》,是追求藝術之美的理想極境,那麼〈遊園驚夢〉,則又是真實得教人心驚,因為我們都正在一點一滴地老去,而青春的孩子走在時間的鋼索上,每一步都令人看了,不免為之戰慄,有如在觀賞風中之緋櫻。〈遊園驚夢〉不但讓我們目睹了大歷史的圖景,也讓我們聽見了時間在每一個人的指縫之中流過的、汩汩逝去的聲音。

白先勇原著舞台劇《遊園驚夢》201112日至7日於台北國父紀念館演出,詳情請上網:http://www.newaspect.org.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