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比傻蜂戀秋花 讀英詩止痛
【聯合報╱本報記者王盛弘、賴素鈴】
 

 

告別時,前台大外文系教授齊邦媛與作家白先勇相擁,「今天晚上這麼鬧,這麼樂。」齊邦媛說;白先勇附和:「對!我暢所欲言。」風塵僕僕的他說:「我一直叨念著要來看你。」

 

夜色裡,大家依依不捨。白先勇自美返來,在北京忙完青春版牡丹亭第一百場演出,回到台灣一陣又要返美的緊湊行程中,探訪深居簡出的齊邦媛,好久不見的文壇知交,很難得能暢談五、六小時,欲罷不能。

 

許多話,只有彼此才解深意。他們有許多大歷史的共同記憶,齊邦媛的父親齊世英、白先勇的父親白崇禧將軍,都為一九四六年東北四平街國共內戰之役失敗、而至丟了大陸而抱憾;兩人總記得,來台後,兩個老人在田埂上散步,手拄著杖歎息的身影。

 

家世有淵源,白先勇與齊邦媛的文學交集亦深。白先勇二○○三年獲頒國家文藝獎,當時的頒獎人就是齊邦媛。由台大退休的齊邦媛投身教育卅五年,翻譯、評論、創作都成績斐然,曾任中華民國筆會英文專刊總編輯,長年英譯台灣作品,讓吳濁流、鄭清文、李喬、蕭麗紅、黃春明等名字進入國際文壇。

 

齊邦媛嚴肅看待文學,也堅強面對生命。眼看因氣切、無法言語且臥床四年的先生在紙上寫下:「不知外面世界了!」她充滿感慨,為自己預簽拒絕心肺復甦聲明,就放在獨居處天天埋首寫作的書桌上。白先勇見了,豁達地說:「啊,這我也簽了。」在兩人心中,唯有文學不死。

 

銀髮閃亮的齊邦媛總是這樣挺直腰桿。同社區的老人看她在餐廳看書,探頭一望:「哎喲,你看英文,你還看得見呀?」齊邦媛無奈:「我不喜歡人家用老來套在我身上。有的人不相信讀書的自助力量,很早進入『殘生』,能與他們談什麼?」

 

那些人並不知道,廿多年前,齊邦媛車禍受重傷,疼痛難熬的時候,她是用默誦英詩保持心智清醒。她對文學充滿熱愛,她教授濟慈的詩,〈秋頌〉寫到初秋還有些花在開,傻蜜蜂以為夏天永遠不會過去。她想,她就是那隻傻蜜蜂,以為幸福可以永在。

 

齊邦媛對文學的一往情深,白先勇很懂。白先勇年少天才迸發時,就寫下足以傳世的代表作《台北人》,以及《孽子》、《紐約客》,向內深掘幽微人性,向外呼應時代趨向,手筆宏大。齊邦媛一直是看得到他的文學價值的知音。

 

及至白先勇近年投入《白崇禧傳》書寫,回首耙梳父親走過的大時代,與齊邦媛關注的交集越深,越覺得許多憂國憂民的心情,只有對方才能暢所欲言。

 

談父親、說文學,兩人有憂心,也有笑聲朗朗。「我真的覺得,經歷了一生的思考,一生的想念,最後,就是過路吧,可是《台北人》會留下來。」齊邦媛催著白先勇:「趕快給我寫幾個字!」

 

於是,白先勇在《台北人》扉頁寫下:「與齊先生對談甚歡,值得紀念。」

 

【2007/08/07 聯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