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守住東北 兩家父親的大憾
【聯合報╱本報記者王盛弘、賴素鈴、梁玉芳】
九十三年底的文學獎頒獎典禮,齊邦媛頒獎並擁抱得獎的白先勇,兩人笑得開懷。本報資料照片/鍾豐榮攝影

 

問:兩位都有偉大的父親,對父親的記憶有什麼格外深刻的地方?

 

白:我們兩個人的父親,都把國共內戰東北失守,當成終生最大的遺憾。

 

齊:我父親(齊世英)從不掉淚。他八十七歲去世前三個月,每端起酒杯就掉淚,我說:「你一輩子存的淚太多,終有流的時候。」

 

父親留德回來,一直想救中國。抗戰時他動員東北抗日地下工作,晚年總自責幾十萬東北烈士遺族沒得到照顧,你父親一定對戰爭失敗也覺得遺憾,他是國防部長呀!

 

白:東北救到了,歷史就不一樣了。我父親喜怒不形於色,談到東北失敗,扼腕、頓足。

 

蔣介石自己都講,國共之戰最大的失策,是東北四平街這一仗,他片面下令停戰。

 

來台灣後,齊世英先生正在辦當時言論最自由的《時與潮》雜誌,他和我父親常在我家後面的田埂上散步;他們的心情,跟我們現在一定很像。那是他們一生中最大的深沈的感慨。

 

問:有偉大的父親,家人子女常是受苦的。齊邦媛小時候也跟著父親改名換姓?

 

齊:我小學讀了七個,常要搬家。我曾經姓徐、姓王,因為父親做東北抗日的地下工作,我們必須隱姓埋名,那是家人能相聚的方法。

 

白:我也念過六個小學,那時都在逃難。不逃的時候整天躲防空洞。

 

齊:挨轟炸還比逃難好!屋頂炸下來了,有一鍋飯還沒壞,我們還是把那鍋飯給吃了。

 

白:抗戰勝利那天,我在重慶(齊:我也在重慶呀),那個廣播員講著:「今天勝利啦!」自己哭起來了。

 

齊:我現在正在寫這些。很痛苦!國仇家恨一點兒不錯。我常是一邊寫一邊哭。

 

白:這麼大一場戰爭,應該要有一部完整的信史,好好留下歷史紀錄才對。

 

齊:肯做的人要有很大的悲憤才行。大陸上很少人寫,因為怕碰政治禁忌;我這個年齡還在寫,就是我不甘心這些事就這樣全湮沒了。

 

我有一次看報紙,大標題「抗日戰爭」開始了,我的眼睛雪亮,結果竟是賣防曬油!我很感慨,幾千萬人的生命,換來的不過是笑話!

 

【2007/08/07 聯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