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死去的心、浪漫情緒 喚回來
【聯合報╱本報記者王盛弘、賴素鈴、梁玉芳】
一九八○年左右,齊邦媛(前排右二)與白先勇(後排右三)在林海音(左一)家中與文友合影,當時兩人都還年輕。圖/齊邦媛提供

問:白先勇這些年來積極推廣崑曲,也是因為想要發動文化的力量?

 

白:崑曲代表兩個力量,一是美,一是情。我希望年輕人一生中有一次機會,看到傳統文化的美,會產生一種肅然,一種覺醒,一種對美的、對我們文化的尊敬。

 

齊:概括來說是經過深思的美,不是只是形象、聲音的美。

 

白:是的、是的,它的美是從裡頭生出來的,也勾動了我們內心,要不然怎會在台北、北京、舊金山演,反應一樣那麼熱烈?那就是文化的力量,美與情到了極致,可以起死回生。那是有象徵意義的:整個把死去的心、浪漫情緒,喚回來!

 

齊先生提醒我,可能我辦《現代文學》、寫《台北人》,從〈遊園驚夢〉到〈牡丹亭〉是一貫的(齊:它就是立體文學。)把文字的美,轉化到舞台上。

 

其實中華民族文化很重要的成就是我們的抒情詩。這個大傳統,從詩經、楚辭、唐詩、宋詞、元曲到傳奇,在湯顯祖的牡丹亭是個高峰,用現代的舞台把它的美呈現出來。中國古典美學能復興,我們就不會失去了對自己美學的信心。

 

齊:我覺得你很哀悼lost innocence,lost splendor,失去的純真,失去的輝煌。

 

白:杜麗娘(牡丹亭女主角)說:「可知我一生兒愛好是天然。」這是我的癡心妄想,我不信做出汝窯、畫出宋朝山水,有不得了的瘦金體的民族,會讓精神文化長期衰微下去。我不相信!不信青春喚不回,哈哈。

 

齊:我現在所作的回憶錄,從一歲寫起,也是不信青春喚不回!

 

我不敢催自己,但希望一年之內能完成,因為已經想了六十年。好高興如今還能完成一些心願,誠懇覺得:啊,每天都是賺來的。

 

問:從青春版牡丹亭的成功看來,精緻文化如何在我們的社會扎根?年輕人好像不太追求意義了?

 

白:我覺得是教育問題。歐洲對他們的藝術、音樂、文學都有基本素養。(齊:我看到美國學校初三就選讀莎士比亞的《馬克白》。)我呼籲了很久,應該有一本中華文明史。

 

齊:所以我認為教書是我最大的貢獻。我講書,會提醒他們人生的角度要廣,看事情要深。對若干有慧根的學生,還是可以很有影響。

 

白:現代年輕人可能各式各樣,很難說就是什麼樣。現代資訊多,藝術、文學、科學的才能都能出來,可是因為教育政策各講各話,無所適從,他們反而茫然,他們就寫「茫然」。

 

齊:生活好,有吃有喝,心情卻茫然,這個才是大問題。

 

台灣新一代作家,文字很好,聰明得不得了。但是題材不大,沒有真正著力的地方。流浪是詩意,但跑幾天就寫好幾篇,不過當流浪成為預作書寫的題目,流浪就失去意義。

 

白:我希望把崑曲納入課程中。柏克萊去年開崑曲課,邀請專家李林德教授去教課。香港大學已經成立了崑曲研究發展中心。台灣有優秀的創意和人才,可以做的是文化再造,讓文學、繪畫都有一股新氣象。

 

齊:如果這個對談在兩年後更好。兩年後人可能冷靜一點,可能高級一點,看寬一點。我這話你留著看吧!

 

白:總是不可救藥的樂觀主義,哈哈!

 

齊:我不想到美國住,也不會上大陸,這裡就是我最後的地方,就像你說的,我對台灣用情甚深呀!

 

【2007/08/07 聯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