姊姐歐茵西 讓歐晉德浪子回頭

 

2006/10/03聯合報╱記者馮復華、陳俍任、羅嘉薇 專訪報導

 

 

台大外文系教授歐茵西多年來從事俄國和東歐文學的翻譯和引介,課堂充滿豐沛情感和詩意,深受學生歡迎。卅年前,她拿的是台灣第一個東歐文學博士。她的大弟歐晉德也有個第一:台灣第一個大地工程博士。

 

父母都是中學老師,老大歐茵西嚴謹克己,同學笑她走路轉彎都是九十度,大學聯考是台東狀元。歐晉德當年在台東也不遑多讓,卻是以搗蛋聞名,放牛班班長警告他別帶壞班風,念到高三,他連廿六個英文字還認不清。

 

這位後來的工程博士、救難英雄,在高三那年看到姊姊考上大學,突然浪子回頭。歐晉德指著姊姊說:「我的轉變是因為她。」

問:聽說排行老大的歐茵西很乖,行二的歐晉德一直很皮?

歐茵西(以下簡稱西):

 

我們爸媽都在中學教書, 那時候老師薪水低,家裡窮。榻榻米客廳到了晚上掛起很大蚊帳就變臥房,六個兄弟姊妹都睡在蚊帳裡,回憶起來很溫暖。為了多賺錢,媽媽兼台東女中訓導主任,爸爸到四個學校兼課,所以家事由我們六個小孩分攤,我是大姊,要負責分配。

歐晉德(以下簡稱德):

 

我們每天都有各種任務,我是專門做饅頭的。姊姊從小念書非常認真,責任感很重,覺得要做弟妹榜樣。我喜歡在外面跑,朋友很多,書又念不好,國小就念過五個學校,爸媽常罵我怎麼不跟姊姊學。

 

西:我台東女中的同學聊起以前做的壞事,我都沒份。她們說,我走路轉彎都是九十度,很無趣的一個人。

 

德:我常打架,偶爾打群架,她也只好出馬參戰,在旁邊拿著竹竿。

 

西:他初中時,爸爸覺得沒法管,送他到台東市天主教培質院,給神父管。在那裡他還是想玩,經常溜出去,晚上才翻牆回來。記得他說有一次,蹦一聲從牆外跳進去,結果,正好掉在神父面前。

 

德:哈哈,我趕快衝進寢室的大通舖,鞋子都沒脫,隨便鑽進一床棉被裡,不敢出聲,裝作在睡覺。五、六十人的房間,神父不可能一個一個查,只好算了。

 

西:那位神父(鄭鴻聲?)很熱忱,後來我們家八人一起都被他帶進天主教,這信仰對我們影響非常大。

 

問:歐晉德當時到底有多難管?

 

德:我從小功課一塌糊塗,初一到高三從沒升級,都是隨班附讀。初三考高中沒考上,我爸把我送到高雄一所私立學校,那學校很糟,連續招五次才招得滿。

 

我姊當時訓我:你知道你去高雄,全家的錢幾乎都得省下來為你一個人嗎?我念了一個學期,家裡實在供不起,就又回台東了。

 

以今天年輕人標準,我不算壞啦!只是我這個性,很喜歡團隊,不管誰犯錯,只要有人說是歐晉德,我一定吃下來。所以動不動訓導主任就打電話到家裡,「歐老師,你的兒子又闖禍啦。」

 

我回台東那天,一進教室,不是老師來罵,是放牛班的班長過來跟我說:「我們現在班風不錯,你不要把我們帶壞!」大家都覺得你是壞學生,壞就壞吧。

 

西:他初中到高中是有一點問題,但我記得大學聯考放榜那天晚上,收音機裡竟播出了他的名字,全家都很高興啊,我看到他哭了。

 

德:我的轉變是因為她。我到了高三,廿六個英文字母還認不清楚,那年姊姊考取大學,政大第一名,台東的狀元,大家都在看弟弟到底能不能念。我想最後一年就試試吧,一念發現也不是那麼難,考取了成大土木夜間部。

 

問:歐茵西以第一名考進政大,為什麼選了冷門的俄文系?

 

西:選擇讀政大俄文,是因為簡章上強調每個學生都可以拿到獎學金,我想這樣也好(德:她就是為家裡想,怕增加負擔),完全沒填台大。一考完,我媽罵我很傻,念台大一樣可以申請獎學金的,念這個以後去哪裡吃飯?

 

我大學四年都在那種懊惱之中。每次坐公車經過公館,都把臉轉開,也一步不肯踏進台大。多年後走進台大教室教書,真是百感交集。

 

我想我必須留學,才有前途。畢業後在文化大學當助教,靠獎學金和文化創辦人張其昀送給我的機票出國了。在維也納攻讀博士那段日子,非常辛苦,還曾經念書念到吐血。

 

德:是胃出血,她太認真太節儉,把健康弄壞了。我到美國的第一年聽到她吐血,要開刀,真是嚇壞了,趕緊把所有的存款都寄過去,結果她一毛錢沒用退回來。

 

「妳brother很好」 每天唱歌給爸聽

 

 

長大後照著幼時全家福再拍一張,六手足裡有四位博士。

╱歐晉德提供

 

問:在維也納怎麼會念到吐血?

 

西:我當時瘦到卅二公斤(德:以前她的臉圓圓胖胖的)。我到那邊以後,發現自己俄文很爛,德文根本不行,同時還要學捷克文、南斯拉夫文。我每堂課都坐第一排最中間,望著老師,幾乎都聽不懂,非常沮喪。

 

老師在外頭公園的太陽下免費教我,我一科一科考過去,但身體已變得非常差,常便血、頭腦刺痛。

 

有一天我走過天主教聖心修女醫院的後門,一個年輕醫生正好站在那邊抽菸。那一瞬間他看到我,立刻把我叫住說,妳生病了,進來。修女幫我驗血後,醫生一看,當場開個單子,寫「生命垂危」。當天就幫我開刀,切掉三分之二的胃。

 

我的身體從此好了。是天主給我的機會,似乎我一定要在這世界上碰到這唯一的醫生,否則,誰會在幾秒內把不相識的人拉進來開刀?

 

當年還有一個同學,教我讀書、寫報告。我的大衣是二手店買的,不夠厚。她發現了,讓我到她家住兩天,把我的大衣襯裡拆掉,買了絲棉,一針一針去縫(哽咽落淚),我永遠不會忘記。

 

托爾斯泰說,人不能靠自己一個人的力量活下去,一定需要別人的關愛,也一定要去關愛別人。這是我的真實經驗。

 

德:她真的吃了很多苦。所以我們都很尊敬姊姊,她講什麼我們都不大敢爭辯(笑)。

 

問:那這個令人頭痛的弟弟,什麼時候才變乖的?

 

西:記得從他考上大學後,沒再惹麻煩,後來爸爸最喜歡他。爸媽和他住在同棟樓上,不管他怎麼忙,每天都會去看爸媽。

 

我爸去年過世,住院時外傭跟我講,你的brother很好,每天都一定來唱歌給爸爸聽。他唱月亮代表我的心、你儂我儂、天主經、聖母經,有時候一唱半個鐘頭。

 

德:大家都覺得爸爸像植物人,我認為他有聽覺,跟他講話他會動眼皮、手指,所以我再忙都會去。他喜歡聽黃梅調,什麼遠山含笑、梁山伯與祝英台,不過我唱得不好啦。

 

西:他從小就是一個很開心的人,現在還保有這種溫暖的個性,我們兄弟姊妹的聚會大多以他們家為核心。喔,對了,他很會做菜,紅燒魚做得特別好。

 

德:媽媽特別喜歡我做的年糕,年夜飯的魚也都是我做的。

 

做菜是我交朋友的方法。念大學時住宿舍,經常大家湊點錢買材料,我可以做出十道菜來。在美國念書時,豆腐、豆沙、豆漿、豆腐乾、灌香腸、餛飩皮,這些很麻煩的,我都會做,每次做豆乾,就每個同學送三塊。

 

西:他經常招呼大家去吃東西,在廚房裡忙得很開心。

 

我的弟弟妹妹都很好,都對家庭付出很多。我常常跟我小孩說,你看你的舅舅阿姨,是不是好得像天使一樣?

 

語言學家不浪漫 工程教父有溫柔

 

 

排行老大的歐茵西(後排右一)從小就是弟妹的榜樣,

歐晉德(後排左一)功課最差,最讓父母傷腦筋。

╱歐晉德提供

 

在歐晉德位於台灣高鐵的辦公室裡,時空彷彿拉回半個世紀以前淳樸的後山台東。有救難英雄形象的歐晉德,與大姊歐茵西回溯著記憶,原來他當年曾是個頑劣少年。

 

歐晉德嘻嘻笑,不諱言自己小時候是家裡的「麻煩製造者」,喜歡呼朋結黨,四處搗蛋,很早就表現出勇於承擔,「只要說是歐晉德做的,我就吃下來。」歐茵西透露弟弟被父親送到培質院管教的歷史,卻又袒護地強調:「他其實沒有那麼壞啦。」

 

從隨班附讀到「大地工程教父」,歐晉德的轉變來自姊姊的榜樣。蔣經國推動十大建設的那年頭,他投入中山高、台中港的建設,是國內唯一的基樁工程「專科醫生」,後來是首任國工局長。而許多台北市民最記得的,是這位工程師的淚。

 

九二一震災當晚,時任副市長的歐晉德摸黑騎著腳踏車,直達東星大樓災變現場。堅持挖到最後一刻的決心,令人動容。救不出人,他急哭了;第六天孫氏兄弟奇蹟似生還,他熱淚盈眶。七年後再想起,還忍不住為八十七個罹難者傷心。

 

歐茵西精通五國語言,是國內少數熟稔東歐及俄國文學的專家。她穿插人文和歷史的德語教學,是台大學子大排長龍的熱門通識課。聽過她朗誦俄文詩的人,都會被聲調裡蘊含的豐美情感所打動。

 

歐晉德卻說:「她一點都不浪漫啊。」習慣當榜樣的歐茵西一向對自己嚴苛,聯考填錯志願,她懊悔得大學四年不踏進台大;留學時認真刻苦到吐血,切掉三分之二個胃,此後體重不曾超過四十公斤。但是歐茵西談起這些苦,都昇華為感謝。

 

歐茵西也以相同的美好情感看弟弟,讚美得不得了。她喜歡歐晉德開朗、愛交朋友的個性,「我媽以前怪他笑得像個傻瓜,我覺得他老咧嘴笑,很可愛啊。」現在,歐晉德還常一個人坐在客廳地上看卡通,像個孩子,笑得東倒西歪。

 

這樣嘻嘻笑的歐晉德長大後成了爸媽的開心果。父親一天不見他人影就焦躁得在房裡走來走去,當大家都覺得老人家已是植物人的時候,歐晉德每晚深情地在他耳邊唱著歌。

 

如今這工程師的下個挑戰,是前途未卜的高鐵,他一如往常,自信滿滿問姊姊:「這樣妳對高鐵是不是比較放心?」姊姊一樣篤定:「有耶。」

 

不等掌聲 又到另個荒山野谷

 

 

傻瓜變英雄 有救災英雄形象的歐晉德(右)小時候總是咧嘴笑,

媽媽說像個傻瓜; 大姊歐茵西說很可愛。記者林俊良╱攝影

 

問:你們專業領域不同,會分享工作上的事嗎?

 

西:他在建設北二高時,找家人去看工地,我記得,有個橋跨建在高速公路上方,那橋從兩端造一吋、移一吋(德:頭前溪橋),最後在中間接起來。我說那麼遠,怎麼能對準?下面還有車在跑耶!

 

那天我很受刺激。我教的是什麼東西啊,天花亂墜,差十萬八千里都沒太大關係;他做的一點都不能差,工程師真的了不起。以後我上課,都警惕自己要看更多書,要一年教得比一年好。

 

德:那是節塊推進工法。最先做的是最遠的,然後一塊塊推出去到下一個橋墩上,在空中把幾千噸橋梁推到定位接起來,有一點差錯最後就接不上。剛開始這設計被國工局笑,他們說「歐博士不要拿我們做試驗」,我說一定可以做。

 

西:我每次開上北二高,都覺得很了不起。他還告訴我們,蓋隧道要考慮到開車的人很無聊、會恍神,所以隧道要美化。這也是人文思考。

 

德:她原來覺得我是個粗人。其實我滿喜歡文學的,研究所時跑去上中文系、哲學系的課,覺得很有意思。

 

西:我在台大開俄國文學欣賞的通識課,有各系的學生。我覺得每個語言都是吃穿用的東西,活生生的,裡頭有珍貴的人性和經驗,學會欣賞文學的美,必然有益。把人文思考的種子撒下去,是我最大的成就感。

 

德:我很多台大土木系學生都上過她的課,我知道她很受歡迎。工程不只是做完,還要想到對國家、環境的影響,工程師缺少人文訓練和對美的感受,是不夠的。

 

問:歐晉德在九二一之後到東星大樓指揮救災,是什麼力量驅使你承擔?

 

德:也許那是天主的安排,好像很多東西,事先都準備好了。

 

一九九五年阪神地震發生時,我是工程會主委,第二天,當時的行政院長連戰點名幾個人去考察救災。我們第五天到阪神,帶乾糧在災區住了一個禮拜,看救災器具怎麼排、如何動用機具救房子裡的人,我知道地震後大部分人是燒死的,不是壓死的。

 

沒想到在台北碰到九二一。當晚我到現場,第一就要求絕不能失火,把瓦斯切斷,叫人灑水。有民眾抗議,這樣會把人淹死,但我完全沒有猶豫,不管,繼續灑。孫氏兄弟第六天出來,他們說還好天天下雨,靠那水過了六天。

 

東星大樓總共救出一百零七人,兩百多個消防隊員沒人受傷,但到底有八十七人死亡,想到還是很難過(拭淚)。

 

我進去前想,說不定出不來了,但這是我該做的。天主給我們機會奉獻,我們應該感激。

 

西:宗教信仰對我們家有很大幫助,我看到他真正活在信仰中。

 

問:你覺得從政和當工程師有何不同?

 

德:學工程的人有自己的方向感,不要求每個人了解;在荒山野谷風吹雨打下做完工程,不等掌聲,又到另一個荒山野谷了。可是真要選舉,你得花很多時間解釋,還要先跟黨內同志廝殺一場。

 

西:撇開跟他的關係,我也會問,為什麼他不參選?這麼沒有奉獻精神?不過我相信他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問:你為什麼同意到高鐵任職?

 

德:不管是誰投入這筆錢,不能花五千多億只買一個很貴的玩具吧!我來這邊一段時間,覺得這裡的人很努力,以工程管制角度來說很不錯。只是系統需要整合,可以變世界最好的高鐵。

 

當然還有潛在危機,例如地層下陷。但這不是高鐵本身能處理的,是整個區域管理、土地利用和地下水超抽的問題。

 

西:他決定去高鐵後問我,妳會不會覺得對高鐵比較放心了?我說

   有耶。

 

德:我知道我不管做什麼決定,他們都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