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至親...記住這張臉來世還要相認 2007/11/06 【聯合報╱記者王惠萍、賴素鈴、梁玉芳】

 

 

問:近兩年兩位都歷經至親過世,感受人生重大的轉折,可以談一談?

林:我父母走時,我一顆眼淚都沒流,好像悲傷到一種程度,不會掉眼淚,非常難受。

最近我到山東曲阜,我很期待看乙瑛碑(東漢的隸書經典),結果太多人認出我來,場面有點亂,亂中有人去看碑,也沒喊我去。上了車,就有人說摸了碑,感覺那字是怎麼樣。我好失望,大顆大顆眼淚一直滾下來。

大家嚇一跳:「哎呀,大明星流淚了。」朋友跟我說:「最難熬的,都熬過去了,何必為了這種小事?」我覺得,這麼自然地流眼淚真是太好了!是我很鬆懈、很自在,才會這樣。

蔣:可能你哭的不是乙瑛碑,是把父母過世時未完成的哭,轉移在那兒完成了。我真是感謝那個乙瑛碑!

這幾年經歷父親走、母親走,是很不同的經驗。我父親是黃埔出身,對小孩子很嚴格,永遠問功課做了沒?月考第幾名?你考第二名,他會說為什麼不是第一?我們都怕他,覺得陌生。他去世時,我跟醫師要求讓我清洗父親的身體,我才第一次跟父親這麼親,可是他已經走了。

母親跟我很親。她臨終時,我在她耳邊講話,抱著她,所以她是在我懷中走的。那是很苦的時刻,但又感到一種圓滿。我看著她,覺得這張臉,是我來世還要相認的。

林:我很感謝蔣老師在我最困難時送我一句「人在最痛苦的時候,其實是一種修行。」之前,蔣老師還在電話中跟我說了蔣媽媽走的情形,對我都很有幫助。

蔣:我知道那時青霞壓力很大。父母離去是每個人最難做的功課,但自己不事到臨頭是不知道的。

林:我父親走得非常圓滿。父母過世,我也不敢哭,怕一崩潰,就收不回來了;也是不想在女兒面前流淚,我不想她們覺得死亡是可怕的事情。

那次到山東,回了青島老家。我寫了第一首很幼稚的詩「家鄉的風」。

蔣:來,念給我們聽。

林:山東青島我家鄉,爹和娘的生長地。我問爹呀我問娘,是否化成家鄉的風?請你輕拂我的髮梢,讓我重溫你們的愛。我問天空我問雲,可否化我為枝上鳥?隨著那風兒遊老家。

問:兩位對老去好像很坦然?

蔣:沒有,還是會恐慌。我明年就花甲了,有批朋友都是:奚淞、侯孝賢、林懷民。以前還想:六十就是老翁了嘛!但我突然覺得,花甲這兩個字真好,甲是一甲子,六十年;花是華髮,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也是一種超越,可以這麼漂亮、這麼美、這麼燦爛,把自己還當成一個春天。

林:啊,講得真美!從此以後,我們都不怕花甲之年了。

蔣:我十八、九歲,在日記寫「如果活過廿一歲很可恥!」我很奇怪那時怎會這麼絕望與憂愁?

我相信我到一百歲都還會眷戀青春,因為有過最美好的,花開的季節。可是你永遠眷戀這季節,並不影響你去面對你的秋天。

林:我人生的每個「零」都有個轉變:廿歲拍電影,卅歲時認清自己,四十歲有了結婚的打算,怎樣都不想拍電影。五十歲想追求文化藝術;未來六十歲,我想做個藝術家,哈哈!

蔣:到時我們一起開書法聯展!

2007/11/06 聯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