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如真似幻之戲 寫如真似幻人生

 

 

 

 


賴聲川的長達七小時的舞台劇新作《如夢之夢》劇照。
圖片提供/表演工作坊

 

 

 

 

【林谷芳】

對許多人來說,看戲常是為了接觸戲中的另一種人生經驗,但走入《如夢之夢》的「劇場本身」,卻就是一種獨特的生命經驗。

繞著菩提樹的朝聖者

打破鏡框式舞台的局限在劇場已非新鮮事,要觀眾當臨時演員也所在多有,可《如夢之夢》與這些都不同,它讓「事件」在觀眾「四周」上演,你與劇中人的關係是如此貼近,但不同面舞台的跳接,以及還隱然存在的第四道牆卻仍使你成為一個觀看者。於是就在這既近且遠、既遠且近的關係中,賴聲川展開了一個對真幻、虛實的探索,而也由於這遠近的特殊性,乃使得一般劇場中常用的寫實、虛擬手法皆有了另一層次的效果。

為了衝破寫實的局限,現代劇場用了許多象徵手法,但這種呈現卻也常得面對畢竟是「寫實的人」在演的尷尬,而像中國戲曲般以程式、非寫實表現的,又讓人真的在「看」戲;不過,打破的空間、多人飾演一角的處理、時空中隨時的跳接、象徵的舞台與肢體,這所有,都是演出卻又如此貼近著「觀眾」,則讓《如夢之夢》的真與幻、虛與實,不須透過概念來詮釋,因為獨特的場域就具足這些。

打破慣性卻具結構性的空間當然是《如夢之夢》予人最直接的震撼,但要不淪為技術的玩弄,則依然有賴於貫穿全劇的哲思———儘管它像賴聲川其他的戲般,佛理的影響永遠隱於表象之後。《如夢之夢》中的莊如夢、煎蛋的故事,一個破題,一個拈提,雖不一定能讓觀者真正體會到哲理的基底性,卻必然使劇中的發展軸線與此相關。而事實上,相對於文本的較隱晦,佛理在形式上的影響則更直接,四周不斷走動的演員———主角、配角乃至場景,讓故事有走馬燈的本質,劇中的一切因此也成為芸芸眾生———包含你我都可能發生的一切,而這正是賴聲川在菩提伽耶的體會———繞著菩提樹的朝聖者,每個人不都背著一個故事!?

的確,每個人都有故事,但在繞樹朝聖中這些卻都隱微了,也所以,虛實、真幻在修行的人生中反特別讓人感觸,體得及此,蝶夢莊周、莊周夢蝶就不只是個觀念的遊戲。

戲中有戲、夢中之夢都變得如此自然

然而,場域、哲思儘管吸引人,《如夢之夢》的成功卻還得回到戲的本質———敘事之上,故事說得成功,哲思才不致淪為概念,場域才不致成為賣弄。而就此,《如夢之夢》是少見精采說故事的範例,娓娓道來,戲中有戲、夢中之夢都變得如此自然。儘管主角總不解命運為何找上他,但故事的本身卻「自然」地讓戲中諸多超自然的連接都成為自然,而這,固有哲思、場域的加持,故事本身說得好卻是根本。因此也有人就認為即使去掉前兩者,以傳統舞台直抒,這劇也仍是個迷人的故事。

對絕大多數的觀眾而言,觀賞《如夢之夢》應是終身難忘的經驗,它的印象最初雖來自場域的衝激,但有機地運用這些元素、高超的敘事本領,以及那許多人似清未清的哲思拈提,這種種的總體結合,卻才是真正讓作品能有其美學乃至歷史高度的原因。而儘管這齣戲搭在不同劇場會有不同效果,但如此極具功力巧思、費時費力的製作,若不能成為常演的定目劇也就太可惜了。

當然,愈可能具有指標地位的作品必然面臨愈多的責全之論,而就此,儘管大結構已在,演員的分量可以不那麼絕對,但演出者若都能如金士傑、盧燕乃至年輕一輩徐堰鈴般的表現,劇力必更為可觀。以此,儘管一直隱晦,但莊如夢的「夢中修」(密教即有此具體修法)若能以更實然的樣式契入戲中,哲思也就比較能避免學者談莊周夢蝶止於概念的局限。

最後,站在觀眾的角度難免會有個不情之願,畢竟,七個半小時的長度已觸到一般人的體能極限,因此,在上海的部分若能稍加簡短處理,也許觀眾就不只是盡興,而是更有餘力來回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