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老師與天德黌舍、奉元書院

大隱──懷毓老師 2010-01-01中國時報【張輝誠】追懷一代宗師的道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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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毓老師大隱隱於市六十餘年,絕非消極毫無作為,仍秉持「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之心,指陳時事、月旦人物,造育學生無數,如今弟子們遍及中外各領域,影響深遠,無可估算──而這正是毓老師的大隱之德,也是世家子弟必有的世家子弟氣質。

     還沒能聽毓老師上課前,總覺得讀中文系約莫就是讀讀古書、寫寫文章、做做學問,除了本身興趣,再加上日後當個老師傳承中國文化的縹緲理想之外,著實說不出還有可以使上勁的地方。但自從進了奉元書院,聽毓老師講論經書二年餘,這才驚覺讀中文系或者說身為一個人所應該擔負的重責大任。

     毓老師上課時有時劈頭便問:「你們讀過幾本書啊?」同學無人敢答,毓老師便逕自說道:「不學無術!不學,術從何而出?你們沒讀過幾本書就想要成名?看看歷代史書上的〈藝文志〉,能寫進〈藝文志〉多麼困難啊,但這些個名學者而今安在哉?還有人讀他們的書嗎?我告訴你們,人只有自欺,絕欺不了人。所以我絕不作無病呻吟之事、不作無謂之事,要做就得做當務之急。」毓老師所說的當務之急,乃以「時」為標準,人必得知機識時,時過境就遷了,所以智者必定先時而動,順時而為,只有愚昧者才會悖時而作。

     毓老師講論經學,之所以如此重視實踐,不同於大學講堂上著重章句訓詁,實與其身世有關。毓老師乃滿清皇族,源出禮親王一脈,自清初皇太極崇德元年(1636)至清朝遜位後三年(1914)共二七八年,歷十代,傳十五王,聲勢顯赫,人才濟濟,清皇族中絕無僅有,堪稱「清代第一王」。毓老師父親即末代和碩禮親王誠厚,毓老師生於光緒三十二年(1906),幼時入宮讀書,受業於陳寶琛、王國維等名儒。後留學日本、德國,滿州國時曾任職,民國三十六年即到台灣,至台東山地教育原住民學生三年,後回台北任教大學數年,再自辦奉元書院講學,於今六十餘年矣。

     用心深契 講授古今歷史智慧

     毓老師上課時偶提及往事,親切歷歷彷如昨日,然其實已轉眼百年,人事變滅、朝代屢經更易,其中飽含無盡滄桑。每回於課堂中聆聽,似置身歷史長廊觀看倏忽變換的舊景,耳畔盡是歲月長風颼颼刮掠而過,近在眼前,卻又遙若天星。毓老師常說,他一輩子在日本滿洲國時不做漢奸,在台灣老蔣時代不當走狗,到現在老了,人還不糊塗!在滿州國時,宣統皇帝賜給他是評語是「內廷良駒」,但毓老卻謙虛地輕描淡寫而過:「不就是給人當走狗?」毓老又說滿州國的五色旗,是由紅藍白黑黃組成,旗面左上方四色條紋,紅色代表大和族,藍色代表漢族,白色代表蒙古族,黑色代表朝鮮族。占四分之三的旗底色是黃色,代表滿族,象徵五族協和,四個民族在滿族的統治下聯手建立滿洲國。但老百姓恨日本人,不希望滿州國長久,就會說:「滿州國旗黃的面兒大!」──這是一語雙關,當時話說「倒閉」,就說「黃了」,如說「這買賣黃了!」──毓老師當時聽人這樣說,啼笑皆非,不知該笑還是該哭。所以像他現在聽見人說「臭美」,他就直覺將來美國一定倒楣。

     毓老師最喜歡在課堂上問:「你們知道滿州人最厲害的是什麼嗎?」同學答不上來,毓老師才又說道:「就四個字:以寡御眾。」接著再補充說道:「滿洲人以少數民族統馭中國各族近三百年,這就是以寡御眾之術。後人讚美康熙爺,千古一帝,名實相符啊。漢人後來爬起來了,聚合全國菁英以經營中國,結果只三十八年就跑到台灣來了。」毓老師感嘆地說:「沒有術,就一籌莫展啊!」

     毓老師表面上看似講論經書,講術、講時、講策、講謀略,其實骨子裡全都在傳授帝王之學,他常說:「這二年都教帝王之學、帝王之術。帝王之學在哪裡,都在四書五經中啊!經書上的話都有所指,都是活活潑潑,都沒有無病呻吟。我們不是讀古書,是讀古人智慧,古書是古人智慧的結晶,書是古的,智慧卻沒有古今之分。」所以毓老師看學生坐姿不正、步履不佳,便會提醒:「你們的威儀在哪?望之儼然的功夫在哪裡?」毓老師所說帝王之學,帝是主宰意,王是歸往、擁護意,即《論語》:「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拱之」之意。毓老師認為立功、立德、立言之三不巧,當以立功為個人主要目標,所謂儒者,就是大公忘私者。要立不世之功,得有不世之智;要有不世之智,必得有絕學;要有絕學,必得深入,否則一事無成。毓老師經常說他自己私淑的熊十力先生,啟發他最重要的四個字就是:「用心深契」,用心之外,還得深、還得契。

     授課六十年 亂世中啟發知行

     當今時局混亂,很多人對政治視做洪水猛獸,避之唯恐不及。毓老師卻不以為然,他說:「我們還怕天下亂嗎,就怕你沒智慧。天下不亂,怎麼顯出你一個人能平定天下。天下就是一盤棋,擺錯一個子兒,就全盤皆輸。今天擺對一個棋,天下就安寧了啊,這不是聖之時嗎?沒有二十世紀之亂,能啟發我們的知行嗎?勉勵你們的,不光為你們謀,還要為你們的子孫謀,要爭永恆,不要爭眼前。我到現在沒有一天不在關心台灣的事情。我住在台灣六十年,能說我不是台灣人嗎?」

     有一陣子台灣認同、中國認同鬧得沸沸揚揚,毓老師感嘆地說:「現在的中國並不代表中國文化,但我們認同的是中國文化。我不是中國人,偏要說自己是中國人。滿族接觸中國文化,頂多四百年,你們還不願說自己是中國人?我告訴你們,台灣稍不留神,就會成為少數民族。我是少數民族,所以很敏感。」

     毓老師在台授課六十年,獨善其身,嚴守師生男女分際,從無任何緋聞,前一陣子政治人物因女色而身敗名裂者屢見不鮮,毓老師半開玩笑半感慨說:「六十年一個人過,不是我守分,是沒碰過天上掉下來的寶。男人不是因為女人才要結婚啊,人生是藝術的,若無藝術,則與動物沒有差別。一個人很不容易,生為人也不容易,做人更不容易。老師此生飽經風露,二十世紀是殺的世紀,我都趕上了。過去的人事物,一幕一幕都過去了,你們必得提升自己過藝術的人生,這樣才少有苦惱;要過情慾的人生,苦惱就太多了。」

     有一回毓老師教到《孟子》:「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無道,以身殉道;未聞以道殉乎人者也。」便說光這句話就有三個時、三種修養。頭一種,天下無道,以道殉身,你就是道,道就是你,到地獄去,都還是如此;要為往聖繼絕學,就得以身殉道;至於以道殉人,那是隨風轉舵,半點主張都沒,有好處就跟人走了的人。一個人離不開這三種階段。

     大隱於市 「大丈夫」以德為本

     又有一回毓老師忽提及「世家子弟必有世家子弟的氣質」,就說李家同放著校長不做,天天教貧窮小孩讀書,這就是德,不愧為李鴻章的孫子;然後又說及「天下的學問怎樣能用到事情上」,就提到王觀堂(國維)先生往事,說王氏當時被請入宮裡教書,就是要以復國(恢復清廷)為業教育皇子,王氏上課時慨然以匡復天下為己任,陳辭慷慨,聞者莫不動容。一日忽傳來王氏於頤和園湖中溺斃消息,起初都以為是失足落湖,後來找到遺書方才得知是自沉。當時屍體從湖中撈起,一旁圍觀者,熱情的人全都情不自禁留下眼淚,較冷靜的人看了一會兒就走了,唯獨毓老師坐在一旁,沉默無語,心裡想道:「一個學富五車的人,臨到用事時卻沉湖了?」這讓毓老師的思想起了大變化。毓老師說:「現在大家都讀觀堂先生的書,拿他做研究資料,但實學呢?卻說不上。我告訴你們,講道容易,行道難啊!」接著又說:「人活著,必得活下去,既活著就不能不往遠處想?留在人間的是什麼?提醒各位,中國有多少皇帝?當皇帝多麼不容易!結論是:當皇帝都沒人知道!咱們是高級知識份子,又知道幾個皇帝?所以留在人間的不是地位,而是德。」

     所以毓老師總說:「注意!必得要成就自己,人最重要的是人格,以德為本,為政以德,沒有成就,就是德不足。有德必有成、必有後。」修身有成,還要發揮影響力,對社會國家天下有所貢獻。從古至今,取天下必以德。毓老師忽岔出話說一則小往事,他說:「禮親王府捨藥捨了三百多年,有時太忙了,連老父親也會蹲進醫生群中給人看疾啊。」

     我常常覺得,毓老師就是孟子所說的「大丈夫」典型。何謂大丈夫?乃「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與民由之;不得志,獨行其道。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毓老一生立身處事,正是居天下廣居之仁、立天下正位之禮、行天下大道之義,堅守氣節不虧,富貴(在滿清、滿州國時)、貧賤(在台隱居時)、威武(在老蔣時代)皆不能使之改變心志。遇合於時,則當仁不讓;時不我予,則獨善其身。毓老師大隱隱於市六十餘年,絕非消極毫無作為,仍秉持「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之心,指陳時事、月旦人物,造育學生無數,如今弟子們遍及中外各領域,影響深遠,無可估算──而這正是毓老師的大隱之德,也是世家子弟必有的世家子弟氣質。

     謹附「懷毓老師」四絕句於後以示想念:

     聲如玉振鐘,慷慨嘯群峰,不畏居匡地,斯文獨在胸。

     平生守一爻,初九隱龍巢,遁世不愁悶,春風先到郊。

     百年興滅過,一點寂寥存,回首渾如夢,休穿舊殿門。

     指麾天下事,謀策一隅間,慮廣因憂患,亢言唯刺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