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唐朝夢境殊       * 顏艾琳

 

    一個高大漢子從秀水街走出來,長長及腰的黑髮跟緊身牛仔衣裝,讓我看得眼睛都搖滾起來,「是唐朝的吉他手,劉義軍。」那時的北京好樸素,好老,街景彷彿被這184公分的搖滾男子,凸顯出跟「外面」時代的不合時宜。我們美麗又前衛的地陪小姐,因為平時混北京音樂圈,一副老面孔似地上前跟劉義軍說話;她向他對我們努努嘴,大概說我們一群四人是從台灣來的年輕人,「來祖國」自助旅行云云。

    1993年那年,我們穿著外面文明最普通的裝扮--棉質襯衫、牛仔褲、休閒布鞋來到北京,以為夠土夠俗,可以瞞過各觀光景點的售票單位,以內地人的票價進去圓明園、天壇、故宮……等等歷史現場。結果這一身打扮,反而在街上就被人識破,反過來被觀光--「台灣來的?」我、鈞堯、貓、小民三個大學畢業生加上一個上班族,不久明瞭一件事:這邊的人不穿牛仔褲的,不論老少男女,有錢有點文明觀念的人,男的要穿Polo衫跟西裝褲、女的要穿絲襪跟洋裝。我們根本把自己貼上外客的標籤了,加上北京滾石音樂方龍襄介紹的地陪,是個平胸又不穿內衣的女大學生,這趟的行程於是有了些刺激。

    來到中國的首都,竟然沒一家像樣的書店,想買幾本當代作家的書籍,新華書店的陳列還停在193040年代,巴金、郭沫若、冰心、錢鍾書、郁達夫,還有少數幾本朦朧詩集,書比台灣的衛生紙還薄還便宜,當時中國搖滾屌過文學,是好大的「牛屄」。長髮、緊身牛仔衣褲、皮靴,走在北京就是最招眼的活動風景。我親耳聽到一個擺小賣的男人,看到方龍襄的樣子,就說「他是搞搖滾的」。而那確實在剛開放的北京議題上,「聽的吶喊」比「看的文明」還要更能釋放苦悶的北京人。

    去「老舍」喝一杯下午的普洱,看空空舞台上的寂寥,十元人民幣買一種刻意的人文。以為隨便就能遇到文學的北京,卻遇到中國搖滾的火爐期。地陪透過關係帶我們去看「黑豹」的錄音作業,期間又恰巧碰到崔健在人民體育館的演唱會,我們在老北京的夜晚,談得多是西方搖滾史跟兩岸的差異。還沒正式出社會的我,當時不認識任何一位北京的作家跟出版人,但短短幾天內卻聽到、看到、遇到、接觸到搖滾。可惜在台灣火紅的「唐朝」,似乎在北京掀起的只是一股聽覺上的震撼,透過重金屬搖滾的解放,鬱悶已久的人們可以一起喊出聲音來,文學的暴動與傷口要再稍晚一些才發作。所謂「80後」的這群作家,當初在幹些什麼呢?又感受到當時北京的什麼呢?以致他們後來寫出比1990北京更虛無、更頹廢、更不堪的文字呢?

    價值判斷,在北京是混亂的。秀水街買衣服,殺價至3折;路邊買水果,8折;店面買布鞋,6折;城邊小鎮市集,看中再喊價,隨人高興;琉璃廠買文物,沒個準價;只有去店裡跟攤位吃東西,是有公定價錢的。胡同胡同胡同,哪裡是需要特別找尋的景觀?至少那時北京還有點老態,幾百年的胡同弄堂,我們就在其中穿梭。聽當地人偷偷講六四事件時,多少老百姓被不長眼的槍彈子打死,許多天之後才被鄰居發現,還有哪裡留著彈痕彈孔,多少傷心多少悲憤,說的跟聽的都紅了眼框……庶民的故事怎能跟歷史的官方講法相憑說?才幾年呀,我卻彷彿上輩子去北京一樣地模糊了地標、記憶,整個北京翻幾翻了?

    經過六四天安門事件的老北京呀,如今僅存的胡同已是觀光景點、秀水街拆掉了、城牆拆建成三環、四環,車子以烏龜的速度行進在這瞬息改變中的新北京道路上、人們穿著光鮮亮麗、麥當勞肯德基東來順大成中式速食俄羅斯餐館…….反而令我想念上世紀末的北京,連郊外德陵的夕陽,想起來也美麗而隆重,那蒼涼只在當時發生,而凝結在我這時的想像裡頭。

菊花古劍和酒  被咖啡泡入喧囂的庭院
異族在日壇膜拜古人的月亮  開元盛事令人神往
(中略)
沿著掌紋烙著宿命  今宵酒醒無夢
沿著宿命走入迷思  夢裡回到唐朝.
...」
  唐朝在歷史中,北京在記憶中,只剩重金屬高亢的音樂,嘶喊在我屋子中:

今宵杯中映著明月  男耕女織絲路繁忙
今宵杯中映著明月  物華天寶人杰地靈
今宵杯中映著明月  紙香墨飛詞賦滿江
今宵杯中映著明月  豪杰英氣大千錦亮
今宵杯中映不出明月 霓虹閃爍歌舞升平
只因那五音不全的故事 木然唱合沒人失落什麼…...
  想著北京的台北,現在窗外冷冷地下起雨,合音著我筆下的夢話情境。

                                         2007.3.5 定稿

 幼獅文藝 四月號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