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好的願望 --悼念季羡林先生

 

【聯合報╱鄭培凱/文】

2009.09.04 04:30 am

 

他認為,從歷史發展的脈絡來看,整體而言,歐美文化已經發展到了巔峰,而東方民族的振興和東方文化的復興,是二十一世紀往前的發展趨勢,因此他才提出東西方文化的變遷,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季羡林先生走了,戴著各種榮耀的桂冠,乘鶴西歸了。大多數的學問家是「寂寞身後事,千秋萬代名」,季先生卻不同,在晚年病榻上,人人都來湊熱鬧,連總理都 有事沒事就前來問安,儼然一代宗師,而且被政府及媒體裝扮成了「國師」。我不知道季先生逝世,官方是否宣布下半旗,然而,死後哀榮,至少在中國境內,不亞 於麥可傑克遜,規格崇高隆重,大概等同於副總理級別,讓他的學術傳人及徒子徒孫們都望而卻步。我不禁想,季先生是個感情真摯的性情中人,若是地下有知,發 現學術與性情可以溝通的晚輩都不在場,一定會感到另一種寂寞。季先生的山東老鄉辛棄疾,晚年回想當年在山東抗擊金兵的豪情,寫過一闋〈破陣子〉給陳同甫 (亮),最後幾句是:「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髮生。」人生的輝煌與寂寞,走到終點的時候,是要跟家人、朋友與弟子們分享的。若是祭奠之 時,只剩下黨和國家領導人鞠躬如也的鏡頭,對一代學人執著不懈的終身追求而言,真是情何以堪。

本文作者(右)與季羨林1999年攝於季羨林北大寓所。
鄭培凱/照片提供

我 雖然讀過不少季先生的著作,也曾到先生寓所拜候親炙,聆聽過先生談學論道,諄諄教誨,畢竟是個不入門的外人,連私淑都算不上。倒是有不少北大好友是他的親 傳或再傳弟子,除了個別的以外,個個都專心鑽研學術,不求聞達。季先生晚年被媒體當作「國學大師」捧為明星,又被政府當作「國寶」保護起來之後,弟子不但 不攀附驥尾,反而怕給老師添亂,減少了謁見請益的機會,都默默隱藏在書堆裡,倒是像他留德十年一樣,潛心讀書,在學術上弘揚老師的教導,繼承了先生身體力 行的學術風範。

季先生晚年在病榻上感慨:「好多年來,我曾有過一個『良好』的願望:我對每個人都好,也希望每個人都對我好。只望有譽,不能有毀。最近我恍然大悟,那是根 本不可能的。」先生的感慨,應當是針對具體的環境變化而發,也許就是發現自己年邁體弱,日漸被閃亮的光環與鎂光燈包圍,成了社會賢達,而與昔日教學相長的 春風化雨疏遠了。自己的學術追求,對中外文化交流的歷史探究,媒體與廣大人民群眾的領導既不想知道,也不感興趣;倒是純屬個人的愛國情懷,被人無限上綱, 盡情誇大,捧作「東風壓倒西風」的民族主義典型模範。想來先生對自己晚年的處境頗有無奈之感,對自己變成公眾人物,變成「身不由己」的文化招牌與旗幟,對 於一些弟子堅持「學術遠離政治」而對自己的疏遠,大概也難以完全釋懷。然而,我有時想,先生從內心誠摯的良知出發,總是對得起自己對學術真理的追求,對得 起自己對國家民族的熱愛。當然,老先生一輩子經歷過坎坷的世道與無數的人生波折,對世事詭譎是深有體會的,所以到了晚年也無所避忌,在公開場合揭示過這樣 的智慧珠璣:「要說真話,不講假話。假話全不講,真話不全講。」

整整十年前,我曾到北大朗潤園十三號的先生寓所去拜望他老人家。當時我在香港城市大學剛剛創辦了中國文化中心,正與北大的朋友編寫《中國文化導讀》一書, 作為城大學生的文化必修教材。暑假期間,前往北大,作為訪問學者,與北大文史哲各個領域的學者交流編書的意見。我住在北大勺園五號樓,窗外就是一池荷花, 隔著掩映的樹蔭,香遠益清,就觸動了我的靈思,想見見季先生。

從荷塘的幽靜與荷花的清香,聯想到季先生,也可推知我當時心目中的先生,是光風霽月的學術前輩,同在北大校園之中,像荷塘一樣韜光養晦,卻又綻放出滿池馨 芳香遠的荷花。我已經讀過先生的《大唐西域記校注》以及《糖史》,深感先生之學博大精深,而對史料取材之廣泛,運用中外古今語文資料之得心應手,以實證手 段小處著手,而能大處著眼,解說宏觀的文化交流與物質文明擴散問題,使我佩服得五體投地。知道他在文革期間,屢遭批鬥,貶為學校門房,處境最困頓的時候, 居然還翻譯了長達兩萬頌的印度史詩《羅摩衍那》(譯成漢語有九萬餘行),更是讓我產生「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慕道之心。在北京期間,還買了二十四卷的 《季羡林文集》,翻閱之下,發現有許多研究梵學、佛學、吐火羅文的成果,屬於艱難精深的絕學,看來非常吃力,只好心嚮往之,淺嘗輒止,倒是加深了拜望先生 的心願。我請北大文科教務長吳同瑞兄代為致意,先生很客氣,安排了時間,要我到朗潤園去。

我拜見季先生的具體目的有兩個,一是向他請教中外文化交流史應該如何反映到大學教材裡,特別是敦煌學、吐魯番學、西域文化、中印文化交流、佛教東傳等問 題,宏觀而言,對理解世界文明的發展至關重要,但一講到具體材料卻艱深難懂,使學生望而卻步。二是請教中國文化發展的前景,特別是從全世界各文明的歷史發 展脈絡參照來看,撇開政治經濟的當前考慮,長遠的文化意義是什麼?季先生祕書李老師幫他安頓好,坐在一張舒適可以斜躺的長椅上,跟我說先生身體弱,談半個 多鐘頭吧。沒想到先生非常健談,談出興致來了,一談就談了兩個小時,要不是李老師前來干涉,恐怕還能再談上個把鐘頭。我有點懷疑,是因為他一開頭就問了我 的背景,知道我是長期居留在海外的山東人,是流落異域的小同鄉,不遠千里而來,總得儘量滿足我的提問。

關於敦煌吐魯番學,他認為是屬於專家研究領域,沒有必要讓所有的大學生都深入理解。對一般大學程度的知識人來說,只要知道這門學問有其價值,可以幫助我們 捋清中外文化交流的歷史情況,也能讓我們理解西域中亞的古代文明,也就夠了。至於中國文化的前景,則一方面要對世界各處的歷史文化發展有一定的理解,以免 故步自封、閉門造車,另方面還得靠自身的努力與關懷,傾注中國人的聰明才智,力求精進才是。他提到了備受質疑的「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說法,並說明這 是他本人的一種認識與體會。他把人類文化分為四個體系:中國文化、印度文化、阿拉伯伊斯蘭文化、古希臘羅馬至今的歐美文化,前三者共同組成東方文化體系, 後一者為西方文化體系。他認為,從歷史發展的脈絡來看,整體而言,歐美文化已經發展到了巔峰,而東方民族的振興和東方文化的復興,是二十一世紀往前的發展 趨勢,因此他才提出東西方文化的變遷,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他對自己的觀察與展望頗有信心,而且娓娓道來,像一位長者對著後輩述說自身的經歷, 如道家常一樣,根本沒有火氣,給我十分深刻的印象。

我後來雖然還見過季先生,但都是在重大的學術會議上,沒有機會再聽他跟我話家常了。2006年有一個「感動中國獎」,我不知道是怎麼評選的,也不知道季先 生是怎麼感動了中國的,但頒獎辭卻深得我心:「智者樂,仁者壽,長者隨心所欲。一介布衣,言有物,行有格,貧賤不移,寵辱不驚。」

先生之風,山高水長;先生之學,萬古流芳。

2009/09/04 聯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