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民               2005/09/26  陳克華

  你忽然了解,米蘭昆德拉說: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大概就是描述這種類似的、無價值感的、空虛的、渺小的狀態讓人覺得很悲傷。疲倦如此刻,我倒希望讓一個溫和有禮恭敬安祥的社會收買我所有所有的批判力、剪去我張牙舞爪的武器。也許,學個一技之長,移民去這樣的國度,會是一個值得思考的人生選擇。

  我是個個性很差的人。

  常常面對人生的困境就覺得想要一走了之,有時候是想要遠離家、有時候是居住的島嶼、最糟的當然還包括離開這個有點歪歪扭扭的人生。雖然有時候一方面心理覺得要咬緊牙根,想知道自己容忍的極限;另一方面,卻又不知道這樣的堅持有沒有意義。

  最近的一份工作,有兩個月都只發半薪。其實,在台灣,景氣這麼糟的年代,我想也許社會上百分之三十以上的勞工都曾被拖欠過薪水吧,大家也都這樣熬過來。可是我忽然覺得非常的緊張,沒想到自己也會待在那種老闆發不出薪水的公司。想到房租、管理費、小小的貸款、保險、生活費、父母垂垂老矣的身影就非常焦慮,努力的投了幾個履歷。

  去年曾經應徵一家著名的書店採購,不過對方開的價嚇跑了我,我倒也不是不知自己幾兩重、不知道應該從基層做起,只是覺得好歹也在自己身上投資不少錢了、努力充實自己,怎麼會繞了一大圈,薪水跟我大學畢業時候的行情一樣。另一家出版社稍好,多個兩千,但是離三萬塊仍然很遠,這是他們給研究生的行情。

  幾天前看新聞,韓國的大學畢業生起薪四萬,而台灣普便仍在二萬到二萬五打轉。早期台灣大學畢業生的薪水都還比現在高吧?就算不高,至少有很多機會,你有不少的管道可以證明自己的能力,再慢慢爬上去。我曾算過自己的年薪,比美國披薩店的小弟還少。

  台灣過去這十年來,經濟彷彿只是在空轉,社會經濟環境大壞,人的價值因此變得非常非常的渺小。你的命可能在後面一部蛇行飆車的機車車輪下嗚呼哀哉; 你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吃到黑心食物然後肢體殘障之類的; 你對自己的投資以及數十年來的努力,仍不足以換做足夠的薪水,充裕的支付房租、水電、保險、生活費、父母零用。更遑論, 你的國家的命運,跟你的命運同樣的搖擺不定。這個地方不太關心人的價值跟生存,大人物比較在乎:幾十幾百億的軍購、不要被對岸的共匪騙了、幾十億的金援外交。你活著,但總覺得這輕盈的感覺讓你好空虛。你忽然了解,米蘭昆德拉說: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大概就是描述這種類似的、無價值感的、空虛的、渺小的狀態讓人覺得很悲傷。你不知道,如果無幸考上鐵飯碗之類的工作、也不隨俗嫁個老公依靠、也無兒孫防老,你的老年該怎麼辦? 你對現在的疲倦讓你不敢想像未來,至少五年十年之後的生活?

  最近作家蕭曼在中國時報人間副刊寫了很多關於溫哥華的文章,我想她大概移民加拿大了。她描述的溫哥華,其實也很像我認識的英國。她說:現在,還能夠有餘裕,讓人頭髮上插朵花的城市,應該是溫哥華了吧

  這裡有過多的守規矩、不敢放肆。一個六歲的小讀者投書問報紙禮儀女士專欄,什麼情況下可以插嘴打斷大人說話?禮儀女士回答的項目很少很少,其中包括一項:「媽咪,廚房冒煙了。」

  在一個四處是海水沙灘、林蔭步道、瑜珈休閒裝的城市,我總是擔心自己住久了,逐漸遲緩起來,忘記外面,還有另外一個慾望與喧囂、企圖與銳利的世界。

  《為什麼我恨加拿大人》(Why I Hate Canadians)作者Will Ferguson 認為加拿大人最讓他受不了的特質,就是「過度禮貌」,他譏諷說:「就算你用力敲破他的腦袋、攪拌他的腦汁、刪除他的記憶,但是他-或她-依然禮貌如常。」

  疲倦如此刻,我倒希望讓一個溫和有禮恭敬安祥的社會收買我所有所有的批判力、剪去我張牙舞爪的武器。

  也許,學個一技之長,移民去這樣的國度,會是一個值得思考的人生選擇。

12:27 AM by ychung1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