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此刻,正搖撼著六十萬只耳膜。透過現場直播,當然,側耳還不止此數。可是屈原聽見了嗎?聽見了,又有何感想呢?此刻,他立足的地方正是屈原投江的岸上,而聽他誦詩的,正是同樣的江湖,同樣的魚蝦,還有隔代又隔代,湘楚的後人……

  馬達聲小了,王燕向他解釋:「那木船七天前就從秭歸出發,一路順長江南下,要過洞庭湖,才來到汨羅江。沿途的市鎮都把當地的粽子送上船來,象徵全民都參加屈原的祭禮……

  「太好了,」他不禁讚歎。「秭歸是屈原的生地,汨羅是屈原的死所。這離騷的一生,用一條滿載粽香的木船來巡禮,靈均的水魂也感到安慰了吧。杜甫的墓也在汨羅江邊,還沒有這樣的待遇呢。」

  大家笑了起來。快艇也慢了,國際龍舟賽的現場到了。觀禮台在北岸,衣傘密集,彩旗繽紛,一排排擠滿了賓客,有三千人。但比起兩岸的觀眾來,這區區人數又不足道了。他一瞥對岸,大吃一驚。岸坡上人影交疊,層層緊壓,找不到一點空隙,隔水眺去,只見人頭一片,像一塊密密實實的黑芝麻糕,拼成了一道人牆,幾里路綿延不斷。報上無論是事前預告或事後報導,都說觀眾有三十萬人。

  快艇把他和王燕等人送到賽舟的碼頭,開幕典禮已經將近半場。看台前的江邊廣場,在「祭屈」大幡的招展下,五光十色,排滿了舞龍隊、划漿手、誦詩學童。鑼聲的金嗓子、鼓聲的肺活量,正盡情地施展,務必將節慶的氣氛推向最高潮。

  「九龍狂鬧汨羅江」的節目已近尾聲。龍生九子,九隊舞龍蟠蜿作勢,正向造船場游去,迎接一條剛完工的新龍舟。二十名赤膊著上身的壯男扛起新生的龍舟向高揚的大幡走去。等到新船上了架,一名壯夫就扛著卸下的龍頭,走入江中去浸活水,然後又把它裝回龍身。又一人殺了公雞,將血灌入龍口。巫師上前,揮動艾葉,向龍身灑遍雄黃酒。於是山鬼幢幢,繞船跳起巫舞。最後九龍退場。

  接著是高蹺隊遊行進場。顫巍巍踏空而來,領頭的人物當然是端午的主角,屈原。當然是高冠岌岌,面容戚戚,黑衣白裳,悲劇的高瘦身影。就是三閭大夫了。每次他見到畢卡索畫的唐吉訶德,總是聯想到屈原。

  接著出場的都是民俗的故事:騰雲駕霧而來的,有岳飛、程咬金、薛丁山、穆桂英、蘇三、孫悟空、賣油郎、托塔李天王……鑼鼓當然不免又賣力助陣。

  這時,在彩船的簇擁下,龍頭閃金的運粽木船已經停靠在「祭屈」的高幡下面。高蹺遊行退場之後,觀眾紛紛向碼頭集。典禮的節目終於從民俗回歸歷史,聚焦到屈原本身。看台的麥克風提高分貝,向觀眾宣布海峽對岸的詩人已來到現場,即將主持祭弔屈原的誦詩。他在金童玉女的伴隨下,被引出列,越過廣場,登上岸邊的祭壇。同時有三百青衣的童男,三百紅衣的童女,已在祭壇右側各自排成三列,每人都舞動手持的艾葉。

  六百人的誦詩隊齊聲朗誦《離騷》的名句:「路曼曼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誦完第二遍,獨立祭台的他,便開始朗誦自己為目前這盛典新寫的〈汨羅江神〉:

烈士的終站就是詩人的起點?

昔日你問天,今日我問河
而河不答,只悲風吹來水面
悠悠西去依然是汨羅

  一面誦著,他聽見自己的嗓音,經過擴音喇叭的提高並推廣,掠過空闊的水面,溼溼地,在陰沉的雨雲下髣有回音。這異樣的感覺前所未有。他的聲音,此刻,正搖撼著六十萬只耳膜。透過現場直播,當然,側耳還不止此數。可是屈原聽見了嗎?聽見了,又有何感想呢?此刻,他立足的地方正是屈原投江的岸上,而聽他誦詩的,正是同樣的江湖,同樣的魚蝦,還有隔代又隔代,湘楚的後人。

  「靈之來兮如雲」,真的嗎?屈原的靈魂,此刻,正繚繞在高挑的大幡上嗎?

  他感奮的聯想層出不窮,但當時在現場,他一誦完〈汨羅江神〉的前四句,六百童男童女立刻接了過去,把後面的八句齊聲誦完:

鼓聲緊迫,百船爭先
旗號翻飛,千槳破浪
你彷彿在前面引路
帶我們去追古遠的芬芳

歷史遺恨,用詩來彌補,江神
長髮飄風的背影啊
回一回頭,揮一揮手吧
在波上等一等我們

  〈汨羅江神〉的原文有三段二十四行,端午節當天刊於《中國時報》;在湖南則端午前一日已刊於《瀟湘晨報》與《岳陽晚報》,後一日又見於《長沙晚報》。但是考慮在龍舟比賽的現場,誦詩不宜太長,他行前又將此詩濃縮為十二行,仍是三段,也就是此刻他站在祭壇上領著兩岸觀眾齊誦的版本。事後仍有不少讀者向湖南衛視索取此詩。

  祭屈合誦完畢,他從秭歸來人的手中接過黃宣紙一疊疊的祭文,投入火舌抖擻的缽裡,算是焚寄給靈均了。接著又接過船上載來的一籃粽子,將自己從台灣帶去的五只大粽加了進去,拎到江邊,一只只投入水中。那該是他身為詩人,一生中最有象徵意義的一個手勢了。從台灣帶去的五只粽子,是詩友愚溪所贈。詩友絕對沒料到,粽子千千萬萬,那五只真的投進汨羅江水,專程獻到屈原面前了。

  電視鏡頭轉向江邊,去照一位歌手,窈窕地立在一張青青的大荷葉下,唱起〈世界有條汨羅江〉來。他這次湘行的任務已經結束,只等下午,李元洛與潘剛強一行帶他去汨羅更上游的杜甫墓地。

  至於國際龍舟賽的盛況,他自己忙於接受採訪,反而未能親睹,只從報端得知,男子隊菲律賓以百分之六秒微差奪得冠軍,株洲隊與汨羅隊分獲亞軍、季軍。女子隊則全由中華的巾英獲獎,冠軍歸於株洲。

  八月初他又去大連參加書展,成為簽名二老之次老。元老文懷沙先生,已經九秩有六,前年金華盛會,曾將一座八公斤「中華當代詩魂金獎」之沉重,鄭重交到他手上,令他印象很深。大連重逢,先生當筵縱論前賢,橫數時彥,語驚四座,有王爾德之雄風。並將半世紀前自己的舊作《屈騷流韻》一套四卷,題贈給他,落款「燕叟文懷沙」。先生乃國學大師,更是楚辭知音,這部注釋今譯,得之不易。

  或許屈原波下有知,真的收到了他焚寄的獻詩,接住了他拜祭的投粽,冥冥之中,竟遣逍遙燕叟也去大連,不落言詮地將楚騷流韻獎賞給他吧?天何言哉?天不可問,維人自知。

•••(下)

2005/09/07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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