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鄉招魂 【余光中】2005.9.6~7.  聯合副刊

 

 

 

 


整座屈子祠都已靜了下來,就連前後三進的所有木雕石刻,縱聯橫匾,神龕上的翔鳳、遊龍、奔馬,也已肅然無聲。
林崇漢

 

 

 

 

 

 

 


今年詩人節,余光中(前排右起第五位)應邀赴湖南岳陽屈子祠,帶領30萬人朗誦〈汨羅江神〉。
余光中/提供

 

 

 

時間正一分一秒地在倒數,隆重而又緊張...
他和同排的作家一樣,也披著金黃耀眼的祭禮綬帶...
他心中滿是「招魂」的殊榮,說不出究竟是要他去汨羅為屈子招魂,還是汨羅的江聲在招他的七魄?

  整座屈子祠都已靜了下來,就連前後三進的所有木雕石刻,縱聯橫匾,神龕上的翔鳳、遊龍、奔馬,也已肅然無聲。就連戶外的人語喧闐,整座玉筍山的熙熙攘攘,忽然也都澱定。只有佇立三米的詩人金像,手按長劍,腳踏風濤,憂鬱望鄉的眼神似乎醒了過來。有一種悲劇的壓力壓迫著今天這祭祀典禮。詩人生於寅年寅月寅日,但人間永記不忘的是他的忌辰,五月初五,只因他的永生是從他的死日,從孤注一投的那刻開始。

  祭屈的儀式定於九點零九分由湖南電視台向全國直播,時間正一分一秒地在倒數,隆重而又緊張。在兩株三百年的高桂樹下,中庭站滿了參祭的人。面對「故楚三閭大夫屈原牌位」的神龕,肅立著青袍黑褂的主祭官,側立龕旁的是麻衣麻帽的司儀。高門檻外,前排站著十人,分成左右兩列。左列五人是作家,左起依序是陳亞先、韓少功、李元洛、譚談,和年紀最長的他,越海峽而來的詩人。右列也是五人,都是岳陽的官員。在他們背後,是六隊龍舟選手的代表,肩上扛著卸下的龍頭,其中也有體態健美的外國女選手。再後面就是照壁了,高冠束髮,憂容戚戚的屈原畫像,略帶立體畫派的風格,似在遠眺郢都,而非俯視滿庭的祭者;兩側的對聯是「招魂三戶地,呵壁九歌心」。

  古桂的上面,是半明半昧的薄陰天,時下時歇地落著細雨。祭屈的天氣應該如此。幸而雨勢一直霏霏,他和同排的作家一樣,也披著金黃耀眼的祭禮綬帶,多少遮住了一些雨絲。他下了決心,就算雨勢變大,他也不會用傘。淋一點雨,比起被洪流吞沒,算得了什麼呢?

  插地的長枝禮香,高及人頭,白煙嬝嬝,在雨中盤旋,是為靈均招魂嗎?正出神間,忽然一聲斷喝:「肅靜!」十秒鐘後,又一聲喝:「舉行致祭三閭大夫尊神禮!」於是執事設香案、食案、饌案,獻果、獻粽、獻三牲,設束帛,上龍頭。接著麻衣的司儀一連串喝道:

起鼓!鼓三通!
鳴鐘!鐘三叩!
奏大樂!大樂三吹!
起小樂!小樂三奏!
鐘鼓齊鳴,聲炮!

  壯烈的鞭炮鞭笞著怯懦的耳神經,直到祭眾都熱血沸騰,有烈士的幻覺。終於戛然聲止。主祭官就位,跪在神位前面。執事爵酒、授酒、灌地、反樽。司儀唱道:「叩首!叩首!三叩首!主祭人起立,復位!」此時一鄉耆開始誦讀祭文,一吟三嘆的湘音十分哀痛,波下的大夫聽到,想必也會鮫淚成串吧。祭文誦了五分鐘,同時有兩名執事為龍頭上紅。終於輪到官員與作家了。他領先與其他作家到盆架前去淨手,然後在神位前排好,三揖首後,回列復位。最後是龍舟弟子就位跪地,行三叩首。司儀再唱:「主祭人引龍舟弟子請龍神上舟!」整個祭式在二十一分鐘內結束。

  龍舟競渡起源於岳陽,從1980年代以來,岳陽舉辦了十次國際龍舟比賽,但千禧年後卻停辦了五年。今年恢復舉行,不但更加隆重,而且把比賽從岳陽的南湖移來汨羅江上,也就是屈原投水的現場,那氣氛便更加真切了。其近因,就是韓國也正向聯合國申請,把端午指定為文化遺產,大陸的文化界當然大感不滿,不甘悠久的傳統被人攘奪,網路的反應尤其激動。其實韓國民俗的端午叫做「端午祭」,不是「端午節」,祭祀的對象不是屈原,而是大關嶺山神;至於中國民間的習俗,例如掛菖蒲、吃粽子、飲雄黃酒等等,並不行於韓國,更不論龍舟競渡了。

  「日落長沙秋色遠,不知何處弔湘君?」三湘的名勝古蹟,處處都是歷史的餘韻、傳說的回聲。即使短短的一條汨羅江吧,岸邊就安息著屈原、杜甫,漢族的兩大詩魂,同樣都憂國憂民,同樣都北望懷鄉,所以流吧汨水,吟吧羅江,悠悠的安魂曲永不停息。

  屈原一死,詩人有節。祭屈的端午節,頌屈的龍舟賽,如此盛典,何須千里迢迢,從海峽對面邀一位老詩人來主風騷,他的年歲遠遠超過了詩祖與詩聖?接到湖南衛視邀請的傳真,他心中滿是「招魂」的殊榮,說不出究竟是要他去汨羅為屈子招魂,還是汨羅的江聲在招他的七魄?

  不過湖南衛視的製片人李泓荔卻說動了他。「早在一九五一年」,她的傳真信說:「您就寫下了〈淡水河邊弔屈原〉了:『悲苦時高歌一節離騷,千古的志士淚湧如潮。那淺淺的一灣汨羅江水灌溉著天下詩人的驕傲!』後來的〈水仙操〉、〈競渡〉、〈漂給屈原〉、〈憑我一哭〉等等,也都膾炙人口。所以……

  既然湖南人認為可以,汨羅江現場的盛典他怎能錯過?終於他的飛機在長沙的夜色中降落,李泓荔和衛視的嬉哈族連夜把他接去了汨羅市,並要他明天,也就是端午的清晨,六點必須起身,才趕得上九點的祭禮。

  這是他再度訪湘了。六年前中秋的前夕,他應湖南作協邀請,曾經有十日的三湘之行。第一場演講在嶽麓書院,滿庭桂花的清香,秋雨空濛,時落時歇。他站在堂上演講,四百多位聽眾一律瑟縮在淺青的雨衣雨帽裡,雨勢變驟,也無人退席。不敢辜負這一份殊榮,他講得格外用心,答問也字斟句酌,對冒雨而來的聽眾也再三致意,深恐朱熹不滿,會從那一塊匾後傳來咳聲。

  由李元洛、水運憲與其他的湖南作家陪著,他頂禮了汨羅,泛覽了洞庭,登了岳陽樓,攀了張家界,並在岳陽師院、常德師院、武陵大學先後講學,印象很深,感慨無已。只恨回到台灣,立刻陷於雜物,竟無一行半句記其盛況,以報湘人。對於他交的白卷,全程伴隨的李元洛相當不滿,告訴他「湖南人反應強烈」,令他六年來長懷歉疚。

  但湖南衛視似乎不計較這些,竟然在六年後請他專程赴湘,去汨羅江上,參加與嶽麓講壇可以比美的盛會。不,湖南人並沒有對他絕望。六年贖罪,有效期還沒滿。

  當然,上次三湘行旅,他留下的也並非全然白卷。在常德他參觀了壯闊的「詩牆」。牆在沅江北岸,依江堤建成,上面刻了從屈原起,歷經宋玉、王粲、陶潛、李白、杜甫、劉禹錫、蘇軾、范成大以迄秋瑾、柳亞子、魯迅、郁達夫、徐悲鴻、聶紺弩、俞平伯等人的詩詞近一千首。新詩上牆的也有五、六十首之多,他的〈鄉愁〉、洛夫的〈邊界望鄉〉、鄭愁予的〈錯誤〉也在其列。主人請他題詞,他題了「詩國長城」四字,又添了兩句:「外抵洪水,內抗時光」。

  赴岳陽途中,祭於屈子祠堂,忽有悲風掠過江面,他為之悵然,題了這麼四句:「烈士的終站就是詩人的起點?/昔日你問天,今日我問河/而河不答,只悲風吹來水面/悠悠西去依然是汨羅。」即興的斷句,題過也就忘了,不料元洛有心,竟收在追述的遊記裡。泓荔在傳真信裡,也引了這些斷句,來印證他的舊遊。

  忘了的斷句回到面前,他覺得大可用來開篇,就將它續成了一首二十四行的新作,題為〈汨羅江神〉,在出發前夕傳去長沙。在國際龍舟賽的現場,只朗誦舊作來弔最早的民族詩宗,未免避重就輕,不夠虔敬。為祭屈盛會而另賦新詩,才顯得專程的專誠。湖南衛視收到〈汨羅江神〉,也立刻發給了長沙和岳陽的報紙。

  但是令湖南人感受最深、因此也引用最頻的,卻是他多年前講過的一句話:「藍墨水的上游是汨羅江」。這句話是何時講的,究竟出現在什麼文章,他自己也記不得了。黃維樑翻遍他的文集,也找不到。但是近年在湘人的文章裡,這句話常見引用,不但出現在汨羅市的各種文宣或龍舟賽的場刊,甚至變成紅底白字,在街頭的標語上招展。

  屈子祠的祭祀一結束,眾人便領他急步走到江邊,把他送上一艘快艇。艇上擠了五個人,匆匆披上雨衣,戴上雨帽,便向上游疾駛而去。雨勢不大,但高速的逆衝硬頂,卻招來激動的風浪,浪花飛揚。衛視的王燕瑟縮在雨衣裡,想超過船尾馬達的囂張跟他說話。她的話一半被馬達攪亂,一半被江風刮散,只能對他傻笑。快艇一共三條,他們的在中間,像三把快剪將水面剪開,只顧向前猛裁,卻不能將裂口縫上。

  零零落落有幾頭母牛帶著小牛,在河洲上閒閒吃草,對三條快艇騷動的追逐,並不很在意。二千年前的那一個端午,有牧童或者漁父,見到一位憔悴的老者,遠遠在江邊徘徊的背影嗎?

  過了這一片空闊的野岸,京廣鐵路的大橋就壓頂而來,羅水也就在此匯入了汨水,合為汨羅江向西北流去。快艇卻逆流而上,向東南方的汨羅新市衝去。江面寬約二百多米,水流可算清暢,漁父不但可以濯足,甚至可以濯纓。這時兩岸人影漸多,色澤鮮麗的彩船迎面而來,稚氣可掬,像是童話裡漂來的紙船,不是來迎三條魯莽的快艇,而是來接從秭歸送粽子來的木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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