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  者:

夏瑞紅(浮世繪版主編)

刊登日期:

2006.01.07

余光中 為救中文上火線

    這些年來,余光中先生並不討部分藝文界人士的喜歡。

    也許是從前鄉土文學論戰殘餘的芥蒂,或是近年大陸方面頗推崇他、屢邀他訪問演講之故。在這種情況下,他還站出來擔任「搶救國文教學聯盟」總發起人,大聲批評教育部所謂的「本土化」理念和國文教材相關政策。

    這就是為什麼說他「為救中文上火線」的原因。

    中文是我們的母語,我們賴以自省、思考,也是日常與人溝通的工具,如果我們的孩子使用中文的能力衰退、或是日益低俗,那豈能不妨礙思考與溝通?而妨礙孩子們的思考與溝通,又豈能不妨礙到國家未來發展?

    所以,從二○○四年初開始,浮世繪版就以「中文正紅」為名,開了每周固定探討中文教學與中文之美的專欄,二○○五年又換一批專家學者再接再厲,二○○六年仍要持續做下去。這專欄除了得到一般讀者的關切外,更促成了許多中文教師的交流。此外,二○○五年二月開始,浮世繪版每周還推出「文彩青少年」專刊,發表二十歲以下青年學生的創作。

    為此,浮世繪特別針對「中文學習」問題,專訪余光中先生:

    全盤西化是浪子;死守中文,是個「不能光耀門楣」的孝子。

    夏:我總感覺一般大眾對新生代中文程度低落這件事並不很在意,比起對英文程度的看重,更顯得消極,您認為呢?

    余:今天在台灣,中文面臨種種不利,比大陸更不利的是「本土化」潮流,方言跟國語競爭空間,更增一分不利。教育部把高中國文上課時數減少、文言文比例減少、中華文化基本教材從必修變選修,這對中文教學造成壓迫。

    兩岸對立的年代,台灣以中華文化復興基地自居,那時的台灣文學創作居於華文世界主導地位,台灣也是全球最重要的中文教學中心,台大史丹佛中心、師大國語文中心吸引了世界各地熱愛中文的學生。然而,現在那些人紛紛跑北京去了。因為經歷文革斷層,現在大陸還常邀請台灣的文學家去講學,以後他們還需要我們去講嗎?

    要學英語因應全球化、要本土化,這些都是應該的,但無論如何不能因此壓縮國文的學習。全世界以中文為母語的人有十三億,英文的母語人口不出四億。雖然有五十個以上的國家以英語為官方語言,以英語為第一外語的人口也最多,但非華人而選擇學習中文者已超過三千萬,而且數目持續在增加,這已遠超過許多語言的使用人口了。何況,出了台灣與其他華人交流,也一定要用到中文。

    講到這裡,如果我們是因為洋人都要學中文,所以才認定中文重要,那麼這種心態是基於崇洋,也不對。

    教育部長是一時的,教育則是百年大計;我想一些過度強調所謂本土化的政策,終究是短暫的,台灣也不可能「去中國化」。

    語文學習最重要的基礎要在中學打好,到大學已經有點來不及了。要提振中文學習,光靠學校不夠,上有教育部政策,下有家長的價值觀念、媒體的「明示」與「暗示」,還有公眾人物讓青年學子誤以為粗鄙言語代表流行、就是酷……,這些都不利中文發展。

    夏:一般社會風氣似乎把學英文看得遠比學中文重要,要扭轉不容易吧?

    余:學習多是在已知的基礎上去學未知,中文夠好的話,對語言文化已有的那份敏感,當能十分有助於英文學習。

    我常對學生說,一個中國人學英美文學應該不同於菲律賓人、墨西哥人,因為我們有自己的文化背景。文化背景就是我們學習外文時獨特的跳板、座標。讀莎士比亞時,應該問問那時中國發生什麼事?否則學外語這件事將變得空虛、絕緣、漫無邊際。試想,一個外文很行的中國人被問到孔子有一句話是什麼意思時,卻無辭以對,那是多麼的難為情!

    我們學外文是出外求冶金術,學成了就該回頭挖掘故鄉后土裡的寶藏。全盤西化、一去不復返,就是浪子;守株待兔般死守中文,就只是個「不能光耀門楣」的孝子。外文學到較高程度就會發覺,不同語文之間可以互相印證、發明,因而左右逢源、貫通中西。

    中國文化是一個大圓,圓心無所不在,圓周無跡可尋,而中文乃其半徑。

    夏:有些人說:「文言、古文已經過時了,沒必要研究。」您的看法是?

    余:中文就是中國文化的「載體」,文言文只是換個方式流傳,從來沒廢過,甚至我們還可說,它至今仍是我們日常語言的主流。

    例如,為何講「張三李四」,不說「張四李三」?意思不都一樣嗎?因為「張三李四」平平仄仄,正是古人說話的方式,簡潔鏗鏘、富音樂性、又對仗工整,故而流傳至今;「張四李三」是平仄仄平,光唸就不自然了。

    這些日常成語背後都有中文的基本美學,可謂音調上有旋律、對仗上有張力。

    還有常用的「朝秦暮楚」、「蕭規曹隨」等等,背後還牽連歷史典故。

    中文是我們探索中國文化寶藏極重要的線索。因此我喜歡借高僧亞奎納斯之諭,把中國文化比方為一個大圓,圓心無所不在,圓周無跡可尋,而中文乃其半徑,中文能走得多遠,中國文化的大圓就有多大。

    身為作家,我的責任與使命,就是延長這半徑。

    我一直以能使用中文為幸,所以我才會說「燒我成灰,我的漢魂唐魄,仍然縈繞著那片后土」。

    有些人對西方的文學崇拜過甚,且固執一種文學進化論的觀念,覺得古絕對不如今。

    可是我回頭去檢討,覺得今日認為革命前衛的東西,很多古人已經做到了。這就是不讀書之過,因為所知太少,才自認創新了什麼,其實以前的作家早做過、而且做得很好了。

    古文歷經千古的汰蕪存菁而流傳至今,已成文章之典範,足以見證中文之美可以達到怎樣的至高境界。讓莘莘學子體會如此境界,認識什麼才是精煉、什麼才是深沉,也才能看出今天流行於媒體的文句、出於公眾人物之口的談吐,有多雅、多俗,多簡潔或多冗贅。

    文章通不通,只要看清順的作品便可;但是美不美,卻必須以千古的典範為準則。

    接近大自然,心境和諧開朗,安靜看出世界的妙處,那正是「詩意」的起點。

    夏:中文低落將造成哪些影響?您真正憂心的是什麼?

    余:中文程度低落的影響非常廣泛、深遠。大的影響如前面所談文化傳承發揚問題,小的影響在日常生活處處可見。

    例如,有學生見到我說:「老師下午有沒有空?我想跟你溝通一下。」「溝通」這詞沒有表情,蒼白無血色,只是純中立的語言,寫出來也不美;其實還有「商量」、「討論」、「請教」……等等好多選擇。只有一種說法的文化只是「起碼」的文化,同義詞越豐富,選擇愈多,文化就愈細膩。

    時下流行的許多語彙其實只是一時流行,區域有限,像「凍蒜」吧,出了台灣就沒人懂了;「粉絲」、「美眉」還可愛,「轟趴」、「凸槌」、「劈腿」、「吐槽」,口頭勉強能忍受,書面則不堪,論文就更不行了。

    我看研究生的報告,常得先從頭幫他把英文改通順了,才知道他到底要表達什麼意思;也曾半個暑假都花在修改一百多篇學生報告裡的中文。

    中文程度普遍低落還會造成一個惡性循環,那就是優秀作家創作的動力也沒了,以至好的文學作品越來越稀少。因為,文章的好壞也要程度好的讀者才看得出來。古詩就說「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要是子期不在,伯牙何必把琴彈得那麼仔細、那麼精準?空有高山流水也無人明白呀!

    夏:可否請您指點讀者,如何更具文化氣質,或者把文章寫好?

    余:文化氣質是長時間蘊藉的結果,這是裝不來的,所謂「腹有詩書氣自華」。至於文章要寫得好,首先就是要多看好文章,取法乎上,自己的眼界、文筆自然會慢慢提昇。如果古今大家多是你的神交,則你的文品要俗也難。有時俗得妙,也能變雅:俗而真,還是勝過雅而做作。雅過了頭,也會淪為「雅到俗不可耐」。

    以今日之我改昨日之我的文章,是求進步的重要方法。像我就覺得自己早年的文筆比較西化,我後來重新修改《梵谷傳》譯本,改了近二萬處,人家開玩笑說:「啊?你當年英文那麼差呀?」其實我當年英文並沒錯,只是後來自覺譯文不像中文。

    英文的語法已漸漸干擾我們使用中文,例如我問美國回來的朋友,明天能不能來吃飯,他居然脫口就說:「明天很壞,因為我要去給個演講。」其實他要說的只是:「明天不巧,我有個演講。」好好一句話被說得佶屈聱牙了。

    我發覺英文越好的人,中文標點使用卻越差。西化有一個現象,就是標點用得少,結果是句子太長。標點在英文是按文法需要,但在中文,則是按文氣需要。一篇上好的散文甚至可以左右讀者的呼吸。

    夏:孩子不一定要能寫詩作詩人,但擁有詩人的心靈,卻能讓人生更豐美。如何培養孩子「詩人的心靈」呢?

    余:我想第一就是要多接近大自然、對動植物等等各種生命有所觀察、感受,心境才能和諧開朗,才能安靜地看出世界的妙處,而那正是「詩意」的起點。一個人如果分秒必爭、處處愛拚才會贏,心思就都被塞滿、填硬了。

    第二是多接近文化、藝術,讓自己置身文藝氣息之中。

    第三是作父母、老師的要示範。我們若對文藝抱持開放的心靈、對自然與人文的美感體會深刻,那孩子自然也會受啟發。

    【編按】

    本訪問紀錄完整版張貼於:中時電子報/編輯部落格/夏瑞紅部落格Xletter(http://blog.chinatimes.com/Xletter),如果您有中文學習方面的問題,歡迎在一月十三日星期五以前上網留言。余光中先生將在網上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