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心事 尹麗川  (20050803中時人間)

 

  父親上周做了腎結石手術。自我出生,還未見過父親生病住院,而今他又上了年紀,我們一家子如臨大敵,齊齊趕到醫院陪護。頭一回,在兒女面前,父親沒有了「父親」的尊嚴儀態,「父親」的寬厚慈祥也沒有,從手術室推出來的,是一個病痛中任人擺布的老人,渾身插滿管道,躺在床上一動不動,話也不能說。昏睡了幾小時,他努力睜開眼,跟大家招呼,瞧見我時,緩緩喘息說:「你回去吧,忙你的去。我沒事了。」這一刻,「父親」的心又回來了:他永遠是全心全意為我考慮,而不肯讓我為他擔一點點憂的。

    所幸一切順利,父親的身體底子也好,恢復得快。三天後能進食,身上插的爛七八糟的管道大部分拔去,便開始惦記他的日常生活:讀報、操心國家大事。那日我將報紙帶到病房,父親還不能閱讀,我問他,想看什麼消息?我念給你聽。父親想了想說:親民黨來了麼?見誰啦?我才知道,又有台灣黨派來訪。過幾天,父親自己能讀報了,打電話叮囑我們探視時帶報紙去,大哥在電話媕章D:「記著呢!告訴你吧,是馬英九。」說罷,大哥對我笑,「今兒一大早我去看爸,他就問我誰當選了。」我又才知道,馬英九當選了國民黨主席。

    說來慚愧,我這個落後於時代的無業分子,常常是從父親那堙A得知一點天下事,尤其跟台灣有關的新聞。當晚去病房,待父親讀完報,又聽他誇了一回蔣緯國──也是從報上看來的事蹟。父親平素,確有種憂國憂民的教師作風,家堥茩茪艩x工,他也能跟人家談起美伊戰爭;但對台灣,父親的心思格外重,關注的份量與別處不同,這媕Y的緣故,卻又不是祖國大業了:他的大哥,我的大伯48年底去了台灣,眼下是一名退伍軍人,一個患有輕度癡呆症的耄耋老人。

 

    父親三歲時,我爺爺離家出走,再沒回來。長兄如父,大伯一心想送父親受高等教育,只苦於沒有經費,所以後來看到國民黨青年軍206師徵兵啟事,立時將父親接了去,為他報名參軍。那徵兵啟事上說得明白:凡志願從軍的知識青年經過三個月軍訓,即可獲預備役軍官資格,退伍的可獲保送免費升學的待遇。

    兩個月後,父親被送上戰場──洛陽告急,所謂退伍可保送升學的允諾,自動煙消雲散。父親常說,你大伯太輕信政黨宣傳了。他對大伯的感恩堙A不是沒有一點怕和怨的:在險些成為政治炮灰的戰場上,他聽到第一聲槍響時,只覺得生不如死。父親是個徹底的文弱良善人,平生最大的罪,是為給老婆孩子補身子,親手殺過幾隻雞。

    而我的大伯,一生都在替別人打算,為兄弟打算,為子女打算。如今他的子女個個出息,卻只有一個女兒肯照料他和伯母,他的兄弟們,我的父親和二伯,因被他苦心拉進國民黨,長期受到牽連,父親大學時代的新聞記者夢想,也因為海外關係、歷史問題不能入黨,早早就破滅。

    大伯回過大陸兩次。第二次,大家心底都知道,是最後一次了。那年大伯八十五歲,跪在江蘇老家母親的墳前,突然間嚎啕大哭,拉著兄弟們的手,說,我對不起你們,我沒用。

    如果你聽得見,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的悲慟,就知道政治是多麼狗屎。

    也就能理解我父親的心事。今年政策鬆動,似乎將來去自由了,他立馬去報名排隊。去台北看望大伯,一直是父親的心願。可前天,躺在病床上的父親告訴我說,此事似乎還遙遙無期。父親老了,大伯更老了。三月我在台北,去大伯家時,大伯已經認不出我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