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裡的 北京圖

【劉森堯】

老舍:《駱駝祥子》

《駱駝祥子》可能是一九三年代小說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一本長篇作品,除了作者的北京話文體迷人之外,而且還真實反映了抗日戰爭前北京地區市井生活的真正風貌,以寫實主義這一環而論,在現代中國小說中幾乎無可匹敵,老舍寫活了北京,當然也寫活了子這個角色。

老舍的北京話文體有其獨到魅力,再加上他特有的幽默風格,使得他的小說總是充滿盎然的興味,即使所處理的像《駱駝祥子》這樣的悲劇性題材也不例外。據老舍自己所說,這是他最富企圖心同時也是自己最為滿意的一本作品,顯然也可算是寫得最好的一本。

單打獨鬥的個人主義作風改變不了社會,也提升不了自己,中國的大環境向來如此,這是子的悲劇,也是許多人的悲劇,因為大環境不變,個人的奮鬥只能淪為枉然,甚至最後只好同流合污。本來像子那樣以拉人力車出賣勞力維生的卑微人物,根本不可能指望有什麼作為,難怪老舍在小說後面指稱他為「社會病胎裡的產兒,個人主義的末路鬼」,老舍對當時一蹶不振的中國社會的觀察和批評真是有夠嚴酷的了。

林海音:城南舊事

林海音在《城南舊事》裡頭所描繪的是一個狹隘卻安定的孩童世界,這顯然是一篇歡樂童年記憶的告白,偌大的北京城,在一個孩子的童年印象裡,只能偏向於親切的小小一角:城南的幾條街巷。這裡展現著最真實的北京小市民生活的風景,親切而含有包容力,作者透過英子這個小女孩的眼光,重新捕捉了已經逝去的童年歡樂時光,對比成年世界的經驗,童年總是快樂難忘的,這真印證了英國小說家吉卜齡在《自傳》(Something of Myself)裡所說的一句話:「只要給我六年兒童的時光,其餘的你要,我全給你。」

爸爸的去世是英子童年的句點:「爸爸的花兒落了,我也不再是小孩子。」作者輕描淡寫,卻寫出了這個小女孩如何堅強地從童年世界跨向深不可測的塵世。英子以前期望趕快長大,現在卻又害怕長大,如今她終於不得不邁向長大,跟童年揮手說再見了。

許多年前曾看過大陸導演根據這本書所拍的電影,影片拍得就像原著一樣,如行雲流水一般,在天真的童稚歡樂裡不時透露著一股淡淡的哀愁,英子的幕後旁白聲音始終教人難忘,只是不知道當年飾演英子的那位可愛小女孩,如今在哪裡?

陳若曦:耿爾在北京

今天許多到中國大陸旅行的人實在很難想像,在毛澤東時代,在文化大革命時期,那裡的老百姓是怎樣在過生活的。那畢竟是一個早已遠離的時代,我們無妨參考陳若曦短篇小說集《尹縣長》,作家的寫實紀錄永遠不會過時,因為裡頭的情感永遠那麼真實。

〈耿爾在北京〉是這個集子裡頭的一篇,我認為是寫得最好的一篇,表面批判筆調最含蓄,實則諷刺意義最為淋漓盡致。然而仔細讀,這篇作品與其說在批評文革,倒不如說在反映一個中年男子的心境──愛情連番失敗的落寞心境。三十年前讀過,如今再讀,絲毫不覺褪色。

愛情失敗本來是很平常的事情,要看開可並不容易。耿爾兩次失敗的愛情似乎由於文革時「當局」的干預而告流產,他只能默默承受,但是,如果沒有文革,誰又能保證他的愛情必定成功呢?那是一個反常的時代,作者畢竟還是寫出了情感的真實面,如果抽離文革的事實,失敗愛情的寫法,可能又是另一番面目了。只是當年寫得那麼好的陳若曦,為什麼沒有等量齊觀的後繼表現呢?

2005/10/23 聯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