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什麼「不」像什麼 【高希均】 2005/08/02 聯合報】

 

  過去寫過一篇短文:〈做什麼像什麼〉。文章的第一句話就是:「對一個人最大的稱讚,是在他(她)的墓碑上刻著:『做什麼像什麼。』」

  今天會寫「做什麼『不』像什麼」,當然是有感而發的。我也會一開始就指出:「對一個人最大的貶損,是身後對他(她)的評價:『做什麼「不」像什麼。』」

  「做什麼像什麼」,就是把擔任的角色做對、做好。做對與做好的關鍵即是專心,即是投入,即是心無二用。台灣社會出現了一些典範:朱銘的雕刻、林懷民的舞蹈、董陽孜的書法、余光中的文學、黃達夫的醫院、姚仁祿的投入慈濟,甚至鼎泰豐的湯包。

  「行行出狀元」的成功,沒有祕訣,就是始終如一地、無怨無悔地做什麼像什麼。

  可惜的是,多元、開放、渙散、分歧、急功近利的台灣社會,出現了太多的誘惑,使人酖酖尤其從政者酖酖難以坐定自己的位置,難以看清自己的角色,難以掌握自己的分量,更難以堅定地說「不」。

  社會上似乎很欣賞:一心可以多用的人,稱讚他們的能幹;一手可以遮天的人,渲染他們的膽量;一步可以登天的人,羨慕他們的本領。事實上,這些都不是很紮實能持久的例子,這些人物遲早會真相還原,變成了「做什麼『不』像什麼」的惡性示範。

  此刻的台灣,常見的一個現象就是:角色定位不清,稱呼虛浮誇大:「商界大老」實際是「商場老大」;「民意代表」很少代表民意;「意見領袖」表達的很少是高見;「政治人物」實際上是「操作政治的能手」;「高層人士」就是放話的人;「愛台灣」的人,則又常常做出不愛台灣的事。這些都是「名」與「實」脫節的例子,這也就產生了形形色色「做什麼『不』像什麼」的現狀。有些做得滑稽,有些做得失態,更有些做得令人惋惜。

  公眾人物酖酖首長、民代、工商界領袖等,在媒體遍佈的時代,最要遵守的、也是最難做到的一個原則,就是言行一致,至少公開與私下的所言所行不能經常相反。

  台灣社會亂源之一,即是各界的「大人物」,在公開場合,說的是一套;在私下場合,做的又是一套;分辨不清雙重人格下的真相。他們擅於說大話,怯於做大事,更少大格局。能夠肯定的是:「說」什麼不等於「做」什麼;做什麼又「不」像什麼。

  細分起來,做什麼「不」像什麼,是來自三種可能:

1.角色混淆:公私不分,權責不清;身兼多職,身分不明。

2.角色錯亂:不僅是換了稱呼就換腦袋,而是換了場合、換了對象就換腦袋。

3.角色超載:所擔任的職位,遠超過能力與經驗所承載。

  以當前多位政府首長來說,常常身兼多種頭銜(角色混淆),常常政務與選務不分(角色錯亂);最根本的問題是缺少能力與品德,可以勝任首長這個重任(角色超載)。

  如以美國總統為例:

  有人幽默雷根:「做演員是三流,做總統是二流,做丈夫是一流。」

  有人揶揄卡特:「做總統,做得差;做退休後的總統,做得好。」

  有人評論柯林頓:「動人的演說家、善變的決策者、討好的總統、花心的丈夫。」

  當「做什麼像什麼」融入了文化的核心,這就是一個生命力飛揚的社會;當「做什麼『不』像什麼」變成了時尚,這就是一個向下沉淪的社會。要掙脫困境與沉淪,只有一個藥方:做什麼像什麼酖酖官員做像官員,民代做像民代,企業做像企業,媒體做像媒體。

  儘管今天的知識分子,已經逐漸失去主導社會思潮的力量,但是知識分子還是必須要做像知識分子。今天愈是擁有學術聲譽的知識分子,愈應當要有自律,對專業以外的各種職位安排,要勇敢地婉辭;對專業以外的各種政策建言,要謙卑地沉默。唯有這樣,才能減少「做什麼『不』像什麼」這種流行病的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