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紀的相逢 印我青鞋第一痕    2005/08/02 聯合報】

 

 

 

 


連戰夫婦手牽手於北京御花園「連理樹」下。
照片提供/天下文化

 

 

 

 

【連戰】

今年426日,國民黨主席連戰一行訪問大陸,完成首度的兩岸和平之旅。其夫人連方記錄此行經歷與感懷,寫就《半世紀的相逢》一書即將由天下文化出版;出書前夕,連戰夫婦回憶這次歷史性的訪問,各自書寫了踏上彼岸的複雜心情,聯副一併刊出。

  今年,我終於第一次將腳印再踏上彼岸那片土地。

  那不僅是個人生命旅程上的雪泥鴻爪而已,也意味著一個時代向前邁進的痕跡。出發前有人給予喝采,有人持不同意見,一時形成輿論焦點,雖然這步足印可有千萬種解讀,但我內心洞明,思慮單純,只想著為和平、為兩岸人民盡一份心力。我不是為個人寫歷史,我是為歷史負責,我更相信歷史將會為我所率領的中國國民黨大陸和平之旅訪問團,有一個正確的評價!

  從南而北,由西而東,自我與內人結縭四十年來,已不知踏遍多少國家,閱歷無數的風光與人文景觀,但是始終無機緣登上彼岸。在卸下黨政職務前,終於能率家人親臨西安,到先祖母沈太夫人的墓前叩拜掃墓,一償連家子孫遲來的宿願,也是盡子孫應盡的一份心意。尤其與中共中央領導人胡錦濤先生所達成的五點共同促進聲明,我相信對未來兩岸關係的開展,將有深遠而且無可取代的影響。

似曾相識的景物新鮮、震驚的感觸

  我的籍貫是台灣台南,卻出生在西安。我的父親是台灣人,我的母親是東北人,父母卻在對日抗戰前夕認識於北平,結婚以後生下獨子,我的名字是先祖父雅堂先生生前所預命。因此我說,我成長的歷史,其實就是中國近代大歷史的一小部分縮影。

  這次的大陸行,恰逢對日抗戰勝利六十年之際。我整整有六十年未回到出生地,因此頭一次登陸,出發前內心很複雜,也覺得有嚴肅的意義。但真正登上彼岸,很多很多的景物都感到新鮮、好奇,甚至震驚。六十年從未回去,但我內人竟然在一個月之內兩次到上海,這個機緣是很奇妙的。

  第一次探訪大陸,所見景物卻似曾相識。儘管時空長遠阻隔,但在書籍閱讀與故舊言談之中,這一切早已神遊無數。回到出生和成長的地方祭祖,陌生的鄉親們熱烈相迎,除了驚喜浩嘆之外,還有一些疑真還假、如夢似幻的感覺,正是杜甫詩中的況味:「鄰人滿牆頭,感嘆亦歔欷;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

  近日以來,常見內人埋首書桌,孜孜於筆耕,其癡情憨態,望而親切,彷彿年輕時與她相伴苦讀的情景又再重現。當年結識於美國密西根湖畔,我先後在威斯康辛大學與康乃狄克大學任教,方瑀也攻讀明尼蘇達及康乃狄克大學的學位,為了寫出好論文,內人是求好心切,一再的找資料,下筆前再三確認。這回從大陸回來,家裡的書房就已經堆滿各種資料,我很高興她又重拿筆桿,記錄她旅遊的感想。

  回想一九六八年盛夏,我們預備回國服務,於是順路先從美國到歐洲旅遊四十天,足跡遍及英國、法國、比利時、荷蘭、丹麥、德國、瑞士、義大利八國。事後內人應皇冠出版社之邀,著有《歐遊雜記》。當時我就發現方瑀喜歡寫作,更看出她的觀察細微,文筆細膩流暢。

  很可惜過去五、六年,我忙著兩次的競選,她也下海為我輔選,把筆桿也丟了,這是我對不起她的地方,也辜負了她的付出。

老實說,我的個性比較嚴謹,而她卻是一貫浪漫夢幻,能夠攜手四十年無怨無悔,是要彼此的互相包容、相互扶持,才能跨越嫌隙,齊心對外。我三十年的公職生涯,對家庭虧欠太多,所幸有賢妻相伴相助,把四個小孩都教育長大成人,並照顧年事已高的母親,讓我從政無後顧之憂。自我決定卸下黨職的仔肩之後,我希望方瑀能有更多時間重拾寫作的樂趣。

這回看她這麼積極地整理我們的大陸之行,為歷史留下紀錄見證,做為她最親近的伴侶,我有幸先睹為快,成為第一個讀者,深感榮幸。

  此番情景經歷過多年政壇起伏、世事升沉之後,更加體會到家人最是可親可愛,「老妻畫紙為棋局,稚子敲針作釣鉤」,家居生活的恬淡自適,亦可令人感到欣喜和滿足。

兩岸攜手,賺世界的錢

  這一次的和平之旅,是一次難忘的旅行。行前為了北京大學的講演與幾十場的講話,我花了不少的心思準備,至於內人為了家人的行囊所下的苦心,我是看了她的描述才能充分體會她的用心。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在台灣出發前,壓根未想到,在各種不同的場合,竟然都要題字。因此為了題字的內容,不管在飛機上、車上,乃至於旅館裡,還好有她的熱心協助,才讓我解了圍。

在西安我的母校后宰門小學,看到小小學弟學妹拿毛筆寫書法的情景,我們夫妻倆都很感動。書法、詩詞都是中國文化的瑰寶,當年彼岸文化大革命如火如荼除四舊時,台灣則積極推動中華文化復興運動;而今大陸的新生代正在學習保留中華文化時,台灣卻要去中國化,流行的是八卦文化。這樣的對比,豈是感傷二字足以形容?

  初次登陸雖有相見恨晚的感覺,但也驗證百聞不如一見的正確性。親身走一趟,感受自是不同。一個國家的進步,要的是和平穩定的環境,以及推動建設的雄心與魅力。台灣過去曾有的台灣經濟奇蹟以及近年大陸國力崛起,都是歸功於有安定的內部環境與有強烈企圖心且能正確領導的經營團隊。

  此行也讓我更加確認,「堅持和平,互惠雙贏」才是兩岸唯一要走的道路。「兩岸攜手合作,一起賺世界的錢」是我在北京大學公開的呼籲,並已獲得兩岸人民廣大的迴響。我也發願,在我的有生之年,我將以我的學識經驗,為兩岸的和平大計、中華民族的振興圖強,奉獻一己之力。和平之路也許要經歷坎坷,兩岸還有許多困難的地方等待突破,有機會我也願意再到大陸其他的城市,多走走多看看,真正做到植根台灣、放眼大陸、胸懷世界。

 

 

寫下我看見的大陸      【連方瑀】

  我的筆,已經鏽了五、六年。

  我有個毛病,凡事都受情緒左右。年輕的時候,哪怕是「強說愁」,一、二個月也要寫一篇。那時,孩子小,要寫稿,要看書,等於和孩子們一起成長,生活的快樂,靈感文思便源源不絕。戰哥也一直從事教職,由國外而國內,在學術的園地裡,悠然自得,本來以為這一生,大約就是這樣吧!怎麼也沒料到,一天深夜,電話響起來,我衝下樓去接,原來是前外長沈昌煥親自打來的。他告訴我,當時的行政院長經國先生,要派戰哥去中美洲服務,至於是中美洲哪裡,他沒說清楚,我們也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等一切都確定後,戰哥換了一個頭銜,而我們的一生,從此完全改變。

看不見台灣前途 寫不出好文字

  我不能說中美洲有什麼不好,年輕人嘛!總要到處闖闖。但是,語言不通,生活習慣完全不同,我又懷孕,情緒掉到谷底。有時,長夜無眠,爬起來,想動動筆,卻是半個字也寫不出來。我的靈感和我的西班牙文一樣,踟躅不前。這種情形繼續了兩年,直到我們再被調回台灣服務。

  一回來,我全身已僵掉的細胞開始一點一滴復甦,不時會寫一些短文在報紙副刊上。文壇先輩徐鍾珮阿姨常鼓勵我多寫一些在國外的經驗。奇怪,在中美洲寫不出來的,此刻卻像行雲流水一般順手而來,這不是情緒在作怪嗎?

  我寫的不多,卻是從未斷過,二十多年來,出版了四本集子。很可惜的是,有不少已在報章雜誌上刊載過的文章,預備以後要結集出書的稿子和剪報,卻因搬家,不知道被塞到哪裡去了,連哀悼父親辭世的紀念文也找不到了,除了怪自己粗心大意外,又還能說什麼呢?

  這幾年來經過了兩次大選,也目睹了台灣社會的紛亂,大環境每下愈況,尤其經濟大不如前,窮困勢將出現,因此,總覺得前途沒有希望。自己沒有希望也就罷了,反正人生已過了大半。戰哥常和我討論,退休後住到哪裡去,國外嗎?住一個禮拜?兩個禮拜?住三個禮拜也總要回家了吧!我們和西方人究竟不相同啊!究竟何處是我家呢?而孩子們呢?他們一個個都純正而優秀,但是,在這樣的社會中,他們的前途又在哪裡?他們都在台灣受了最高的教育,有責任有意願服務自己的家園;若是再這樣下去,他們是不是終究會被迫成為異鄉人,一個個到國外謀求發展呢?所以,這幾年,我的情緒總是帶著幾許無奈和失落。每每拿起紙筆,總是廢然作罷!我寫不出好的文字來和朋友共享。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今年四月,我跟著戰哥去大陸作「和平之旅」。

我的筆 終於醒了

  這次到大陸,感觸最深刻的是大陸朋友的誠懇與他們不吝給予的信任。兩岸經過半世紀的分離,而且戰哥又多年身為台灣的政治人物,大陸朋友卻依然願意熱烈誠摯的面對他的到訪,並且傾心的聆聽他所說的話。傳播媒體全天守候直播,他們怎能預測他要說什麼?但是他們卻選擇毫無保留地對他付出最大的信任。原來,中國人之間的血緣歷史臍帶,以及對和平共同的祈求,是可以化解長達六十年的隔閡和陌生的。

  大陸的建設與成長,也使我們印象深刻。南京是戰哥小時候經過的地方,但是那時候是戰後的殘破,如今,櫛比鱗次的高樓大廈,那綿延無盡的高速公路,那些保留完整的名勝古蹟,那車如流水馬如龍,和號稱亞洲四小龍之一的———台灣,並無差別。西安是文化古都,但同時,它也是高科技與航太中心。「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西安不能向下挖,一挖就是古蹟,但是向上發展卻是無可限量。筆直的高速公路兩旁是伸展無垠的褐色麥田,那將會是豐收的糧倉呢!遠眺西安城,這歷經十二王朝的古都,依稀彷彿,太真含笑入簾來。

  北京、上海的進步與成長,更是不在話下,這東方之珠,它們閃爍著無比的光輝。在大陸正上下齊心拚經濟的時候,台灣卻有許多人倒過來搞「文革」、「去中國化」,真正愛台灣的人,如果能放下過去的糾葛,和大陸好好合作,把握現在,開創未來,大家本來同文同種同根生,以中國人的聰明才智,什麼事都難不了我們,這就是所有中國人的希望,華人的驕傲。

  於是那份愉悅、那種期盼,全化成了筆下的文字,敘述我看見的大陸,看見的錦繡河山和熱情的朋友,「各方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我的筆,終於醒了,這後半輩子,該不會變了吧!不只寫作,每樣事都活起來,不是嗎?「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