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時報    19/人間新舞台           2012/01/29

《影藝小學堂》愈流逝,愈哀切──短片《諸神的黃昏》觀後

【張怡微】
  一如張艾嘉所攝影像中一步步走入虛空的無助罪犯。他們似乎活在自己的世界中,有駭人的勇氣肆意為他人生命作結,也為自己的生命作結,卻沒有丁點勇氣直面質疑與教訓……
  2012伊始,連日在新聞畫面滾動播放的「張志揚殺害兩名留日台籍女生」事件,因其種種難以解開的謎團,與三個家庭一夜風霜的運命,令人無限感慨。從日本回來的張志揚父親,出機場時手提骨灰,一直唸著佛號。面對等候的媒體,想要故作鎮定,卻一陣一陣悲從中來,看得令人不是滋味。據說他的家人在領到兒子骨灰的第一夜整晚不睡,「都在對兒子說話」。而兩名受害者的家屬,難以承受這樣的傷痛:「一個好好的小孩過去,怎麼會變成骨灰回來……」
  回想起來,年輕人犯罪歷來是電影與文學作品所關切的主題。從1 991年楊德昌導演的《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到去年金馬影展開幕片《10+10》中張艾嘉所導演的《諸神的黃昏》,彷彿二十年來,電影人一直通過影像努力尋求年輕人激情犯罪背後的社會原因。而這兩部影片所講述的故事,居然與此次新聞事件相似。同樣是一個因為情感糾紛,男生將心愛的女友殘忍殺害的故事。這些男孩親手為兩個家庭降臨了無窮盡的傷害,也必將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承擔責任。可問題是,為什麼會頻繁地發生這樣哀切的事?而且,就算死亡已為整個事件的發展作結,但那些活著的人呢?他們又將經歷怎樣漫長的折磨?這些疑問,一再在虛構中被提出、又一再被藝術呈現與解答,卻似乎始終無法對現實人生產生有益的效用。
  虛擬電影與真實人生
  短片《諸神的黃昏》其實講述了一位監獄教誨師對一個死刑犯的觀察,閃回著犯罪現場的畫面與教誨的場景,力圖通過宗教文字的感召達到救贖的目標。而所謂諸神的黃昏,是諸神感召之力的失效,是人失去理性陷入短暫的迷狂中,是人性之惡對他者最惡意的迫害、暴力與消滅。彼時,眾神冷眼旁觀著人類的殘暴、無知,陷入靜默無言。就好像如今作為觀眾的我們,對一切悲劇事件的接納,已從震驚、憤怒,到圍觀、遺憾、熟視無睹。似乎,只要這樣的事不是發生在我的家庭中就好。
  張艾嘉說,拍攝這部小品的初衷,是「想講一個比較沉重的題材,就像每天我們打開報紙看每一件新聞的時候,尤其是本地的新聞,我們的心情到底是什麼,我們跟新聞的關係是什麼。」這個想法很好,但現實生活似乎遠比電影小說殘酷得多。張志揚自刎後,消息傳到受害女生家屬住處,家屬強忍住悲痛,說「他這樣做是對我們更大的傷害!」,電視記者追問「可是他已經自殺了啊!」,但面對這樣並不恰當的提問,哭泣的婦人只是搖搖頭,將這些不知在尋求怎樣確切答案的媒體堅定地擋在門外。
  難以結疤的傷口
  張志揚沒有如《諸神的黃昏》中那樣,文藝腔地留下一幅菩薩的畫像,以示內心的懺悔。他甚至沒有拿出承擔罪責的勇氣,就猝然離世。重情義的華人顯然很難接受這樣倉促、貿然、不明不白的謝罪方式。作為熱點新聞的關注者也沒有從該事件中得到一個富於戲劇性的觀感。此次事件留給眾人的,是無窮盡的謎團,而留給受害者家人、甚至張志揚父母的,將是無窮盡的苦痛。
  《諸神的黃昏》中,電影敘事的方法、人物的用光,都一改張艾嘉往日的溫情、悠遠、明亮的風格。僅在短短的時間內,年少罪犯閃回的記憶,省去了最血腥的部分,展現著快樂、青春,與看似平靜的欲望。但一切美好,都在不斷被打破。不安的琣b,已深入社會結構的肌理。就彷彿我們在每一個橋墩下、每一輛機車旁都能看到那樣明媚的青春與笑容,但誰都不知道這背後哪一個潛藏的危險會最終被點燃。張艾嘉僂籅滌j避了比犯罪現場、懺悔現場更為複雜的現實衝突,譬如鏡頭所沒有拍攝到的畫面:與死去的那些年輕人相比,活著的那些大人,才要經歷最為煎熬、苦楚的殘酷折磨。所有的謎團對他們來說都是心上不會結疤的傷口。
  而同類故事片中時常出現的那些帶罪的年輕人,無論是名叫張志揚,還是別人,都不是孤獨的個人。他們站立於家庭、學校、站立於社會,他們恐懼、甚至自責、不安、甚至焦慮,犯下了自己難以承受的罪行,且無力承擔。張志揚離開了,他的魂靈卻散落四周,成為社會多重矛盾作用下的一個犧牲品。而他遁入虛空的方式,輕巧離奇,一如張艾嘉所攝影像中一步步走入虛空的無助罪犯。他們似乎活在自己的世界中,有駭人的勇氣肆意為他人生命作結,也為自己的生命作結,卻沒有丁點勇氣直面質疑與教訓。
  只求平凡的希望與快樂
  長輩們反覆翻閱的,是孩子們小時候的相片,口中呢喃的,是孩子們令人豔羨的稟賦與美好的願景。他們不會理解,年輕人情感的正常起落為何會危及到生存層面的問題,也無法接受,自己疼愛的兒女會受到如此令人尷尬的注目。但現實人生並不會停留在電影中文藝的落幕。現實人生無法迴避任何尖銳、苦楚的問題。眼前的第一個新年,或就是煉獄的序幕。在這樣的時刻,菩薩、上帝都暫時抵不過淋漓的難受與思念。
  亦有許多優秀的電影,直接聚焦在家庭突發傷害事件之後的日常生活。譬如是枝裕和的《橫山家之味》,講述一個因救落水兒童而死亡的少年,在事件發生後的十幾年中,籠罩整個家族的巨大陰影。每個人都因這樣一個見義勇為的光榮事件而永遠失去了平凡的希望與快樂。只在一年又一年的流逝中,艱苦地抵抗著變遷、抵抗著遺忘。
  所以,只為那兩個女孩明媚、無辜的笑容,傷痛就永遠不會被忘記,尤其是在和風細雨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