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遺忘的時光】

一段段關於愛的故事

 

前言:

由天主教失智老人關懷基金會出品,金馬獎最佳紀錄片導演楊力州執導的動人作品【被遺忘的時光】歷時兩年籌畫、拍攝,終於完成。這部電影的推出,將對全球華人認識失智症,以及相關的觀念、照護帶來全新的角度。在電影正式上映前,我們特別請鄧世雄院長和楊力州導演在百忙之中對談,為各位讀者作一次深入的導讀-

 

l          時間:2010107日(週四)下午

l          地點:天主教耕莘醫院新店分院

l          與談:鄧世雄院長、楊力州導演

l          紀錄:穀得電影公司 媒體宣傳 王師

 

王師:

多年以來,基金會曾多次以影像方式向一般大眾介紹失智症,其中包括兩次影展,納入【腦海中的橡皮擦】、【記得我愛你】等經典電影,後來甚至與李崗先生主持的雷公電影共同發行獲獎無數的作品【明日的記憶】,是什麼樣的契機讓院長開始決定用影像來幫助基金會的推廣活動?

 

鄧院長:

一開始是因為我們的主任俊佑,針對老人議題,想到用影像來呈現,效果比文字或演講來得更生動!大多是採取先放電影,然後接著進行座談的方式。其實我們一直希望能採用多元的方式來介紹,但後來發現對學生來說,看電影還是最直接、深刻的一種媒介。這樣的方式成效逐漸擴散,也慢慢讓政府單位開始注意。

 

像在我們這部【被遺忘的時光】裡,觀眾可以看到患病家屬的那種徬徨、焦慮跟無助,還有血濃於水的親情互動。這種打動人心的效果,往往不是筆墨能夠達到的。簡單的說,就是「感同身受」這四個字!這種情感上的共鳴,遠遠超過當初我們所設定,希望在大家能知識上有所理解的層次。人性中最真實、美好的一面,在裡面也同樣獲得彰顯。和劇情片相比,取材自社會的紀錄片更能滲透出一種真實的力量!

 

王師::

我順便帶出第二個問題,以往在影展中,我們看到關於失智症的電影幾乎清一色都是外國片,而且是劇情片。這次選擇在台灣拍攝【被遺忘的時光】,有其「在地性」的特殊意涵,同時也將第一線照護人員的辛勞忠實呈現,能不能請院長就這一部分來談談?

 

鄧院長:

在老人的醫療或照護上,我們常強調「本土化」這三個字。因為同樣是照顧一個老人,在歐洲照顧的方式跟在台灣照顧的方式,絕對非常不同。在歐美,老人經常獨居,不和子女同住。這樣的差異性,也反映在生活中的各個層面,包括食、衣、住、行、娛樂等。衍申出的照護工作,自然也非常不同,這都跟傳統文化緊密相嵌。

 

如果電影講的是別的國家的人的故事,我們可能只會被劇情打動。但若是發生在自己國家裡的故事,裡面所有的人、事、物,都會變得具有參考價值,觀眾也更能在影片中找到與自己家庭的連結。

 

除了家庭結構的不同,東、西方父母跟子女間相處的模式也很不一樣。光是一個親情的表達,這個肢體動作,跟講什麼話,其實都很不一樣。在這部電影裡,撇開所謂的失智照護這一塊不談,很多裡面呈現的問題其實是在一般家庭也都有的,就是所謂年長的子女跟年長的父母之間會出現的問題。

 

在歐美,年長者到養老院接受照護是很普遍的,無論是長者或子女都不會被親友或社會投以異樣的眼光,甚至背負「不孝」、「遺棄」的罵名。但在台灣,情況可能就非如此。以往家中有罹患失智症的長者,子女最直覺得反應就是把他們「藏起來」,與世隔絕,覺得這是一件很丟臉的事,然後自己吞下所有的辛苦,對長者來說,這樣的待遇跟囚禁沒什麼兩樣,當然,更談不上得到應有的治療。這種作法是不對的。在聖若瑟這裡,長輩當然還是會有脫序的行為,但在日常生活跟疾病的照護和復健上,卻都能獲得妥善的對待。在與家人的互動上,也更能展現溫馨的一面。最重要的是,他們能過著一種有尊嚴的生活。而在照護工作上,家屬和醫療人員各有分工,在很大程度上,減輕了家屬在身心上的沈重負擔。

 

王師:

請問力州導演,一開始怎麼接觸到這樣的一個拍攝計畫?工作以外,你會去承接這樣一個案子的情感上有沒有特別的考量?譬如說,你是否從自己身為人子的角度出發,將一些對於父母的情感包含進去?

 

楊導演:

記得我在讀大學的時候,我爸有一天突然偷偷的把我叫到旁邊,然後很感慨的跟我說:「那個有一天我老的時候啊,那你在外面工作賺錢,有一天我老的時候,你不要把我送去養老院。」他不僅交待我,也交待我弟弟喔。那那時候我就跟他說,我不會的,語氣必需非常斬釘截鐵。

但是從這個地方反而可想像得到,就我父親這一代,或說整個華人社會,尤其是台灣,他們對於這種所謂老了,要到一個機構,到養老院等等,他們是懷抱了一種,懷著一種非常抗拒的,不安的情緒。就在那樣的思維下,連我們這些做小孩子,也不知不覺也進入到那種氛圍。

 

這樣的想法當然就一直放在我自己的心裡面。一直到兩年多前,很久了,那時候耀邦跟俊佑主任來找我,一開始提說要辦一個徵件,最後我們就聊徵件要怎麼做,結果沒徵成,最後變成我直接來拍攝一部紀錄片。當時我還跟俊佑主任詢問說:「是要做一部紀錄片,還是做一個關於失智症的簡介影片?」他們斬釘截鐵的跟我說,就是要做一部紀錄片,於是我就非常清楚的知道,今天來敲門的這兩位,他們非常清楚知道紀錄片究竟是什麼。

 

然後那時候,我記得他們就安排我去跟一個,我忘了是,反正就安排我去跟寶英啊,跟誰,就是就去聊失智症是什麼。那一天,有一幕我永遠難忘,後來我常常跟人家講這個故事。就在我還沒決定是否要接下這個案子的時候,我看到一個,就是有一個五十幾歲的中年男子,他帶著他的爸爸,八十幾歲,要來機構裡面。當時我心裡面有非常多的疑問,我不瞭解失智症是什麼。讀大學的時候,我爸爸跟我講那件事情,現在突然對我也是一個很大的挑戰,我要重新去建立一個新的思維。然後再來是,我要拍什麼,自己都不清楚。再加上有非常多這種養護機構,或所謂養老院,是不讓攝影機進來的。

 

他們看到攝影機、相機是會抗拒,或是害怕的。可是聖若瑟不但敞開大門邀請你拍,還說,哇,我協助你,我們一起合作,你就進來拍。這讓我覺得很有意思,怎麼會有一個養護機構是對自己這麼有信心?我覺得這是一個很有意思的點。後來護理長幫我們上課,講解失智症是什麼,有幾種,症狀有哪些?就看到剛提到那個五十幾歲的先生,帶著他老爸爸就進來,然後護理人員非常專業,就把他迎進去了,因為他就要來入住了嘛,然後這位老爸爸就被牽進去了。護理人員就跟他說:爺爺,裡面有很多老先生,你去見了好朋友,我們待會可以去象棋,下象棋什麼的。」老先生一開始還跟著走,但他其實走沒兩步路,就發現自己好像是被騙來的。

 

他擔心,他害怕,開始掙扎,然後那兩個護士就很緊張地說:「伯伯你不要激動!」然後他開始大吼大叫,我在那時候被打斷了,我們醫療常識的教育也被打斷了,我轉過頭,看看這一幕是怎麼一回事?然後就看到那個老先生大吼大叫,兩個護士都快抓不住了,他兒子嚇壞了,這個五十幾歲先生不知道該怎麼辦。他被嚇到,不斷往後退、往後退。那個老爸爸突然就轉過頭來,然後用非常惡狠狠,兇狠的眼神,瞪著他兒子,然後大喊一聲說:「我到底做錯了什麼?」那一刻,所有人都不敢講話,可是每個人心裡都明白,你兒子沒有做錯什麼,他已經沒有辦法繼續照顧你,所以才把你送到這邊來。現場氣氛是凝結的,他轉過來看一下那個兒子,然後兩個人淚就流下來了,他往前走,把兩個護理人員的手撥開,牽著他的老父親,轉身,上了同一台計程車,計程車司機也被嚇到,然後車就開走了。看到那一刻,你心裡非常的震憾,因為就在你眼前上演著。可能這就是幾百年來一直困住我們的,關於孝道的精神究竟是什麼?就像剛剛院長提到這個東西,是哪裡出了問題?是整個教育思維?還是我們的環境?普遍來說,老人養護環境顯然出了問題,讓所有人都對他沒有信心的,包含生病的人們。就在那一刻,我決心要來拍攝這部電影。對我而言這一部《被遺忘的時光》就是一部創作的紀錄片。

 

一開始,我們很快進入影片的核心。一般來講,第一就會從要如何去理解失智症這件事情去著手。在拍攝過程當中,試圖找到原因,或透過影片建立起理解,如何照護等等,可是很快的這個東西就過去了,對我而言,它探討的東西其實更深刻,是關於家人,或關於那醫護人員,等等,一些比較細膩的部分。後來我更瞭解到說,這部紀錄片之所以有它的力量發生,最後還是回歸到所謂的情感。唯有這件事情能夠真正打動觀眾。

 

你知道那個最大的改變是什麼?是有一天,當所有護理人員都告訴我,六十五歲以上的的老人裡,每二十個老人就有一個是失智症患者,這個比例相當驚人!

當我們拿攝影機,在做田野調查,去理解這些故事的背後的種種事情時,有一刻我突然覺悟到,我在拍的不是別人的故事,我在拍的很可能就是我自己的故事。

 

我這樣說的意思是,這不是別人的故事,這是我們的故事,其實那一刻,我突然強烈感覺到,我不是在拍一個叫聖若瑟的養護機構,或拍一群失智老人,不是,我在拍的,是我們的故事,而且是今天坐在戲院裡面的每一個人,你的故事。

每個人都會是老人,所以在電影裡上演的故事都會是你的故事,所以那時候就發現到,這個故事不是在強調某種特殊性。

 

透過電影,觀眾認識了失智症這件事情。光認識是不夠的,還要去理解,最後,還必須能諒解,去找到跟這一群失智老人一種溝通的方式。

 

不要說是我們拍的人,就連家屬都是,我記得那時候在拍那個景珍奶奶她的孫女,你看她,她孫女在跟她對話的時候,她的孫女會跟她聊天,然後景珍奶奶就會說:「啊我好喜歡妳喔,妳是我的女兒。「哇這孫女不得了啦,她馬上出來糾正她說:「我不是妳的女兒,我是妳的孫女,嗯,嗯她才是妳的女兒,我是她的女兒!」她努力在跟一個失智老人去確認彼此間所謂「正確的關係」。可是這個失智老人會跟她說:「妳就是,我就是對妳好,妳就叫一聲媽又怎樣呢?」然後那個孫女就很急了。她只是一個高中剛畢業的女孩。

 

其實那一刻,其實對我而言很重要是,我們都想到是如何孝順我們的父母,可是我們都沒有想過我們如何去理解,或是找到一個跟他們相處的方法。這一部電影最重要的,不是呈現出,他們可以透過怎樣的治療,或透過怎麼樣藥物控制、紀錄醫護人員的辛苦照護等等。這些都只是重要的一個點。

 

但其實,最棒的良藥其實是那個關於愛的東西。

 

那個愛,有非常多複雜的,包含家屬對他們,或他們對自己長輩的,醫護人員對他們,或整個他們對於自己的生命過往的那一個,遺忘的,或還記得的那個時光,還保存一個感動,或愛。所以有一些老人家不時的跟我們說出他過往一些事情,那個代表都是一種關於愛的力量,所以很快的,影片的角度就轉到了這個方向來。

 

失智症這個疾病,現階段科學是無法完全治癒的。在這一切無法被改變的前提下,只有我們能改變。照護人員、醫護人員,都知道如何跟失智的人、老人相處,照護人員、醫護人員非常努力,或拼了命告訴家屬說,你應該去改變跟失智老人相處的方式。

 

王師:

從影片拍攝結束到現在,我們知道電影裡面,其實有兩位被攝的長者已經離開了人世。經過這麼多的事情之後,人的離開的意義,反而跟之前有什麼是不一樣?

 

楊導演

我有去參加阿蟳阿嬤的告別式,這跟拍片一點關係都沒有,我們也不會帶攝影機去。我就帶著所有的工作人員,在她的靈堂前面送她最後一程。我看著家屬,當下感覺家屬是平靜的,因為他們知道,在這一個失智老人的人生的最後一段,她是有尊嚴的。

 

作丈夫的沒有對她又吼又叫那種憤怒、不耐等等的東西。祥永伯知道他每一天都去看他的妻子,他知道他在他妻子的人生的最後這一段,他是陪伴她的,他是愛她的,我覺得逝者跟生者都是平靜的。只有透過這一個過程,那個人生才能夠平靜下來。

 

所以其實這整部影片,它的重點已經不在探討或認識失智症這件事上,甚至這變成最不重要的。因為【被遺忘的時光】最終昇華成一部探索生命教育的作品。

 

後記:【被遺忘的時光】電影將於1126日(週五)在台北信義威秀影城、絕色影城上映,希望各位讀者能踴躍支持,一同前往戲院欣賞這部由天主教失智老人基金會誠心推薦的年度動人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