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你好嗎? 遙望父親最後的身影

      擅從平凡小人物故事取材,寫實刻劃基層社會的導演張作驥,今日推出新片「爸,你好嗎?」,描繪不同年齡、職業、語言到社會階層的父親形象。而回憶起自己與父親的最後相處點滴,張作驥訴說了親子間盡在不言中的溫柔體貼,也顯現一生未曾與爸爸相惜相知的恨憾。本文與八月號「人本教育札記」同步刊出。 ──編者

     隨著「爸,你好嗎?」在院線上映,該片導演張作驥與他父親的關係,也成為觀眾好奇的焦點。

     身為軍人的爸爸,在張作驥童年幾乎是缺席的,張導演心目中的強者形象,會保護他、鞭策他的,反而是媽媽,一個身軀瘦小的少女,原籍廣東新會,跟著在軍隊裡管無線電小官的爸爸,輾轉從海南島逃到台灣,所有媽媽的親戚都在大陸、香港、巴西、美國、英國等地方,她孑然一人,就在嘉義落腳,那是部隊軍隊營區旁一片稻田裡搭的小茅草屋,晚上常常不敢睡,因為怕壞人來。

     受過高等教育的媽媽,在來台一個月後學會閩南話,必須自己張羅一切,一年之後,頭髮全白,開始變得神經質。而爸爸是個不大講話的人,頂多拿四分之一薪餉給媽媽,媽媽就靠著這一點薪餉,湊和著她逃難時隨身攜帶的一個餅乾盒裡的一些金子,把張作驥撫養長大。

     八二三炮戰之後,媽媽怕國共戰爭爆發,希望爸爸退伍,爸爸在僑委會找到一個約聘僱員的缺,每回正職有缺,便謙讓不就,以致被約聘了十八年,才做上正職十年。從小,張作驥對於爸爸的印象就是「不與人爭」,會寫寫毛筆字。與張作驥互動不多的爸爸,卻在張作驥人生的關鍵時刻,發揮了影響力。

     張作驥回憶,他從新埔工專電子科畢業,退伍後,插考文化大學電影系,媽媽很不高興,說:「過去,你書讀得不錯,所以我讓你盡興地玩,但你怎麼會玩到想搞電影呢?你要做戲子?」媽媽阻止他去考,鬧了一個多月。爸爸也跟他談,坐在張作驥的彈簧床邊邊,以廣東話說:「你覺得對的,就去做吧!總 之,要對得起自己。」講完就走了。

     「我從小到大,爸爸跟我講的話大約五十句,其中幾句就是這個。」張作驥說,當時爸爸已七十幾歲,後來錄取通知單寄到時,爸爸把它擱在客廳桌上,媽媽見到,隨手便撕了,還撂下一句話:「你要讀,我們就斷絕母子關係。」這時爸爸講話了:「你就讓他選擇吧!」隔天,張作驥去註冊了。

     為何爸爸幫他,張作驥至今不知。張作驥三十五歲那年,「忠仔」(1996)上片,請爸媽去永和戲院看戲,爸爸才開始為兒子緊張了;三年後,「黑暗之光」問世,是一部關於盲人的片子,爸爸在學者影城,看完又傻了;到「美麗時光」,大部分是講客家話的,加講一點點福州話、福佬話的老兵,爸爸 曉得張作驥當時正準備要拍一部黑道的片子「蝴蝶」,回到家就客氣地告訴他:「你總要拍點我聽得懂的。」

     張作驥當時的反應是:「哦,拍個講廣東話的,沒問題!」爸爸卻說:「不用了,拍個講國語的就行了。」

     「爸,你好嗎?」是這樣一部電影,卻除了過去張導演的黝黑、荒涼形貌,讓觀眾看到和煦的光,來自地景、人物與對白,而且不再是福佬話、客話和臭幹醮,有瑯瑯的、窩心的北京話。但爸爸看不到了。

     》對得起爸爸?對不起爸爸?

     爸爸是在「蝴蝶」開拍前就走了,張作驥當時正逢資拍片資金調度困難等瓶頸,「我做這個行業,事實上有賺到錢,但我爸爸生病的時候,也是我最窮的時候,我沒有辦法給他特別看護或什麼的,自己照顧他,這是會有盲點的。」張作驥回憶,「爸爸從加護病房出來,到普通病房,然後搬進我家,病床呀、氧 氣筒呀都到位,每天我和兒子一起照顧他,幫他擦身體等等。只是我覺得,並沒有給他最好的、醫療級的照顧。」

     張作驥回想爸爸的一生,那麼地與世無爭,重病前對生活唯 一的堅持,就是每天要吃七種水果,「在加護病房的時候,因為他含氧量一直上不來,醫生決定做氣切,他被綁在病床上,那種掙扎呀……我在想,老天的安排真是奇怪呀。」張作驥說:「當他這個階段,回到普通病房,護士給他插針點滴,他清醒過來時,一把就拔掉針頭,叫我媽去買農藥,說他要自殺。」

     後來搬到張作驥電影工作室樓上的家,因為爸爸已失去味覺,張作驥一天要做十二餐,為了讓爸爸知道又是新的一餐了,張作驥便用盡一切顏色的蔬菜,讓稀飯五顏六色,能夠刺激爸爸再進食,五歲的兒子也在一旁幫忙。「在這一天,他突然抓著我的手,很沒力氣地抓著,我感到好像有什麼事情要跟我講,就 告訴他,沒問題的,我先幫你弄東西,你躺著,我等一下幫你擦身體。我以為他要大便,但是也看不到大便,就問他要不要喝點牛奶,才能吃藥,爸爸不講話。」

     因為廚房沒有煮稀飯的青菜了,張作驥趕快叫一名助理看著爸爸,冒著大雨跑到頂好去買青菜,「我心裡想,為什麼我要跑?因為我一向是喜歡淋雨的,回來後沒來得及去看爸爸,馬上用微波爐煮了稀飯,給爸喝,但他不喝,表情怪怪的,那我說你就喝牛奶好了,他點點頭,才喝了一口,就整個吐出來。我立 刻把他身體扶正拍背,這時他整個身子就翻過來,我心想完了,叫我兒子打一一九,他因為急了,就哭,我叫他去叫媽媽,他媽媽在樓下看電視。這時公司的人幫我叫了一一九,我就一直拍爸爸,一直拍一直拍,他又嘩嘩地吐牛奶,我看他在抖。後來救護車來了,救護人員看他抖得厲害,不敢揹下樓。我膝蓋、腰椎有問題,但 還是揹了,只記得爸爸的腳一路撞到地板。到了樓下,我發現救護床是平放在地上的,他們應該立起來,這樣我才好把爸爸放在床上,所以罵了那兩個年輕人,他們才把床立好,立刻送爸爸到新店耕莘。」

     到耕莘醫院之後,醫護人員就用力插管,「我看見爸爸的手一直打,床單上都是血,我爸爸不讓他們插,他們就戳、扳。最後爸爸從急診室被送到加護病房,我媽媽也來了,渾身發抖,歇斯底里地罵我:『怎麼了?怎麼了?給你照顧,就變成這樣子了?』……不孝順,結了婚等於嫁了個兒子。」

     張作驥要媽媽別急,以後還多的是時間可以罵,先去看爸爸,「我媽媽那麼強勢的一個人,看到結婚六十幾年的老伴這樣躺在床上,仍然精神崩潰了。」隨後那七天,爸爸沒有氣切,就是打氣機一直打著,張作驥把媽媽從永和接來景美住,醫院每天有十五分鐘探視時間,他們就去看爸爸,「那天媽媽說要回她自己的家,洗個澡,整理一下,我回到景美剛進門,公司的人說醫院才打來電話,我馬上知道有事情,打回去,醫院說,爸已經不行了。」

     張作驥到醫院時,媽媽還沒趕到,見到親屬來,醫護人員依法定時間,重新開始急救,他們在給心臟做按摩時,我聽到爸爸的胸骨快斷裂的聲音,就大聲說:『不要再按了!全部退開!』他們就退開,然後給我簽字。」媽媽趕來時,爸爸插管都拔掉了,但是因為身體裡尚有餘氣,胸部似乎仍在呼吸,媽媽就去 親吻爸爸,抱著爸爸不肯放,說爸爸還沒走。這時耕莘醫院快手快腳找來一名會講廣東話的修女,原本是要來勸慰媽媽的,但張作驥叫她站到一旁去,沒想到這位修女倒過來說張作驥:「你怎麼不哭,你要感傷呀!」

     因為張作驥知道,已宣布死亡的爸爸,離全然止息不會太久了,所以站在爸爸腳尾巴的床邊,心想就讓媽媽去發洩她的情緒吧。但媽媽這時也開始批他:「你不感傷嗎?你不流淚嗎?」然後張作驥兒子也來了,「我們一起把媽媽帶到加護病房外的座椅上,在這裡,媽媽徹底崩潰了!」

     》「我殺死了爸爸!」

     我有個朋友,因父親工作遷徒頻繁,在多個國家經歷每個成長的 學程,常常是父母不在一旁,大學期間四年,更是與父母相隔太平洋,但這時有了e-mail,父女間的溝通,總喜歡用英文寫,好像這樣才不致露出彼此陌生的破綻。據她告訴我,極少數父女見面的場合,爸爸殷殷地告誡她這個那個,而她總是泫然,不是因為爸爸的話而感動,是因為從這些話中,她發現爸爸一點也不了解 她。

     「爸,你好嗎?」片中有許多段父女或父子面面相覷卻無話可說的場景,是許多人都熟悉的;兒女覺得爸爸不了解他們,但反過來亦然。然而爸爸總還是爸爸,兒女總是兒女,張作驥回憶起照顧爸爸的最後歲月,那種溫柔體貼,十足顯現一生未曾與爸爸把握機會相惜、相知的悵憾。

     張作驥的電影特色之一,是每齣戲最後都要死人,「忠仔」裡是與黑幫衝突而跑路的陳明,死在一個深山陡谷的溪釣處,全身被砍殺數十刀;「黑暗之光」的盲人爸爸死於肝癌, 阿平死於幫派械鬥;「美麗時光」的小偉死於幫派報仇;「蝴蝶」子弒父,然後兒子死於黑道之手。因為電影的好,你似乎可以「嗅」到死亡的鹹腥味,而張導是死刑的執行者,那麼精準,那麼自然。這樣的一個導演,五年後的今天,卻承認父親之死帶來深鉅的撼動,知道一個人無法將腳踩進同樣的生命之河第二次;父親走 了,做為兒子的他,意識與實體也死了一部分。生命不是電影,生命的一切無法重來。

     「蝴蝶」是在這樣的心理背景下重剪的,一部以魔幻寫實做為風格出發點的電影,因為經費不足,妥協為寫實片告終。可是該片情節沒有告訴我們,為何主角一哲那麼痛恨他父親,以致必須頭部近距離槍殺了父親。父親曾經遺棄他是個理由嗎?對於一個期待愛而來到人間的生命,遺棄確實是重罪?張導演卻 另有解說:「我覺得好像是我殺了爸爸。我一生沒跟他真正的溝通,最後又在事業的低潮時期,沒能好好照顧他。」言下之意:不光是死亡造成張作驥和父親之間的裂谷,斷裂從彼此沒有溝通、缺乏關懷時,就已經開始了。

     藉著子弒父的儀式,張導演自我宣示另一個新的歷程即將來臨。新歷程的第一部電影,就是「爸,你好嗎?」十段故事,檢視十對親情。「我本來是準備要拍我爸爸的,但是因為他一生平淡,無法構築影戲劇性,除非我寫小說,後來才改拍很多別人的父親、不同類型的父親。我跑到國軍公墓去跟我爸爸講: 『希望你贊成我』。我用短片的模式拍,本來是要要電視上播出的,可是一波三折,拖到今年才完成,變成了一部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