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時報    22/男女老實說           2009/06/14

《袁瓊瓊專欄》不可能愛一輩子

我們通常想維持的,是「關係」而已,不是愛。如果是愛,真的愛,那關係不管怎樣都會在的。

【袁瓊瓊】
  【傷心芳妮的故事】
  傷心芳妮和老公結婚十年。沒有小孩。當初兩個人商議好不生孩子,要「兩人世界」白頭到老。沒想到最近老公提離婚,原因是他想作父親。但是芳妮已經過了四十歲,較不易生出健康的下一代,老公希望芳妮跟他分手,他好再娶。
  芳妮覺得晴天霹靂,她不懂老公怎麼可以這樣自私。她原本以為跟老公可以天長地久,沒想到人生旅途上,這男人半路就要放手了。
  她覺得自己的婚姻是個騙局。可能她老公從來沒愛過她。
  她很痛心。她說她死也不會離婚的。
  【我的意見】
  親愛的傷心芳妮,妳的婚姻不是騙局。過去妳老公愛妳,同意不要孩子。現在妳老公要孩子不要妳,這都是事實,全無虛假。會有這樣大的差別,是因為:人是會變的。
  現在是21世紀,世界已經在改變。過去適用的兩性關係的某些觀念,現在可能已經不適用了。其中一個就是要天長地久和白頭偕老的愛情觀。
  說實話,我們任何人都無法愛一個人愛一輩子的。尤其現在人壽命這樣長。保持長久的婚姻或兩性關係,依靠的是責任和關心,或者習慣,或者依賴。雖然有很多說法認為這也就是愛,但是裡面其實含有許多雜質,許多的不愉快、忍耐與委屈遷就,甚至喪失自己。
  而這些,我相信,在某些人的認知裡:那不叫做愛
  那些不同意這是愛的人,往往便會去尋找「真愛」。真愛有時候是愛別人,有時候是愛自己。真奇怪,通常是愛才會造成麻煩,恨不會。恨往往是個人行為,除非施及他人,否則對方大半沒感覺。可是愛這件事,需要共同完成,愛的時候要「一起」愛,不愛的時候要「一起」不愛,否則就一定出問題。
  很多人就因為這種節奏不合出的問題。一個人不愛了,另一個人還在愛。於是…媒體就有了警世和驚世題材。
  而不能忍受對方不愛了,或著是自認為要「把愛進行到底」才是真情實意,大半便是因為那個天長地久或白首偕老的觀念。
  我們知道孩子長大一定離家,公司待久了一定退休,朋友之間通常一時密一時疏,但是卻完全不能接受「關係」是會改變會結束的。
  愛可能會永遠,但是愛所產生的「關係」是人造物,一定會走「成住壞空」的法則。我們通常想維持的,是「關係」而已,不是愛。如果是愛,真的愛,那關係怎樣都在的。
  我們放兒女離開,因為知道愛在。不介意朋友來來去去,因為知道友誼在。然而兩性中間的愛,似乎必須得禁錮在某種形式中,必得是某種「關係」下,我們才認同那是在的。那「關係」改變,便認為愛不存在了。
  「婚姻」,便是這一種關係。是兩個人因為愛才願意成立的一種關係,但是到了後來,大家是拚命在維護這個關係,或許已經忘了維護愛。
  愛不就是要讓自己快樂、對方快樂,要覺得自己有價值,也讓對方覺得有價值,要讓彼此都感覺自己特殊珍貴嗎?愛這件事如果不能讓自己感覺獨特珍貴有價值,那麼這個愛多少是有問題的。如果愛一個人不能讓對方認識他自己的獨特珍貴有價值,那你的愛可能是有雜質的。
  如果認同「婚姻」跟人一樣,無法是一個恆久固定存在之物,那麼,有「婚姻」,當然就必然有「離婚」;好像有生就一定有死。把「離婚」當作婚姻中的必然,好像把死亡當人生中的必然,不要拿「白首偕老」、「永浴愛河」作為感情的唯一標準,我想「離婚」造成的問題要少很多。
  離婚會出問題的最大因素都是因為「不願放手」。用種種理由說服自己「不能放手」。但是如果另一個人跟我們不「同步」,遲早還是會分離的,不是「離婚」,便是「離心」。死不放手只是用長長久久的牽拖,把彼此間的愛消磨殆盡而已。
  其實放手沒有那樣難。跟拔河一樣,有時索性放手,才會知道「輸到底」也不會怎樣。
  當然也有可以挽救的婚姻,但是狀況一樣,愛是必須「兩個人一起」完成的東西。如果對方沒有跟你「一起」不放手的意念,那個保存下來的婚姻關係,有時候傷害性更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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