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上新年禮物~梅蘭芳

         人間福報[家庭電影院] ~196~  2009.1.4.  蘇蘭

一部電影能引起一陣子大家討論的話題,就已成功了一半;假以時日能歷久不衰:像這次金馬影展隆重重映的20年前的法國盧貝松(Luc Besson) 《碧海藍天 The Big Blue》和40年前美國大師庫柏力克(Stanley Kubrick)的《2001太空漫遊2001A Space Odyssey,就成經典!待電影的歷史夠長,放置在故宮、羅浮宮等博物館中的人類文化遺產,就不只是宋畫清瓷木乃伊傑出電影拷貝一定將佔一席之地,它是人類多元藝術的合作成品,明確的紀錄著科技人文進展的軌跡!

2009年與大家分享的第一部經典,是《梅蘭芳》;因為陳凱歌(導演)、因為嚴歌苓(編劇)、因為出色的畹華(青年余少群、成年黎明)、精鍊的十三燕(王學圻)、老辣的梅妻福芝芳(陳紅)、瀟灑的孟小冬(章子怡)、完全變了個樣的邱如白(孫紅雷)以及美術、音樂、攝影、剪輯、京劇身段等藝術部門一等一的合作,當然,還有不朽的梅蘭芳。

除開頭結尾的序與跋,全片明顯的分三個段落:

一、               梅蘭芳與十三燕

這鬚生---畹華(梅蘭芳本名)口中的十三爺爺,不「扮戲」時的演出,真是驚人的神準拿捏,話雖少卻利如刀;一個台上高音或一個台下翻滾都令觀眾屏神吸睛,處處是戲;一句只一個「著」字、都能配上乾脆的表情、充滿力道;戲子出身自卑到谷底而外顯的驕傲,可從天天哈氣擦拭老佛爺賞賜的黃袍玻璃櫃(靠此顯現自己的尊貴與價值)、臨終交代梅蘭芳:「畹華呀!爾後給唱戲的爭一點地位」、坐得直挺挺的往生、以及那句梅蘭芳視為終生座右銘的:「輸不丟人,怕才丟人!」體現。

少年梅蘭芳戲少,青年梅蘭芳是電影中台上風華最成功的階段(余少群是武漢戲劇學校本科出身,黎明年紀大了再學旦角身段難上加難,不能苛求相提並論;導演聰明的將台上的戲集中此段由科班的擔綱),唱新戲《一縷麻》和《洛神》無論身段、扮相、唱腔,真是美!落實了邱如白對梅蘭芳唱戲的第一印象:"只有心堻怜挈b的人,才能把情慾表達得如此完美。"如白當財政部長演講,梅蘭芳遲到,與十三燕等人台下聆聽的初遇,是非常好看的一段,如白台上的風采也很吸引人,但從此他就把「上台」全數留給了畹華。

著名的「梅八出」是《貴妃醉酒》、《霸王別姬》、《奇雙會》、《鳳還巢》、《宇宙鋒》、《生死恨》、《洛神》、《遊園驚夢》,從預告還可看見貴妃醉酒梅蘭芳謝幕的鏡頭,可見導演忍痛剪了不少段子。

二、               梅蘭芳與孟小冬

章子怡實在太搶戲了,演得好!尤其是穿著旗袍唱《遊龍戲鳳》明德宗(明朝正德皇帝)的一段,風流倜儻、有孟小冬本人的神韻,導演選角慧眼獨具;她與黎明第一次面對面被糾正「梅大爺」的發音頓挫不正確;扮戲前後送花、還傘的段落,含蓄的表現飽滿高漲撩人心弦的情愫,現在想來還叫人怦然心動;用戲單摺紙鳶讓上邊兒的兩個名字一起飛翔,應是陳凱歌的浪漫;與陳紅初見、胡同小園裡你來我往喝茶喝水不相讓、直到福芝芳在孟小冬家對孟小冬喊道"梅蘭芳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他是座兒的。"鏡頭停格在兩個女人無聲的(無言的妥協)、對稱的坐姿背影(誰大誰小?觀眾面前我們是一般的渺小);「不怕」和「別怕」是完全不一樣的,你聽出來了嗎?前者是哄著的,後者加上命令,

前者是小冬與梅訣別、回首叮嚀赴美之行「畹華,不怕。」後者是芝芳罵梅「沒出息!」之後說的像這樣精采的劇本對白,句句簡潔精緻,細嚼慢嚥後我恨不得全作筆記抄它一遍!

戲中省略了梅蘭芳其他的兩妻、甚至四個子女(僅出現在逃離北京往上海租界的一段,與子女唯一的對白是火車上:「給爸爸吃一口。」因為離開就再吃不到北京的糖葫蘆);電影中看得出梅蘭芳對孟小冬從戲裡延燒到戲外的深情(章子怡詮釋的冬皇---小冬綽號---也確實可愛),看不出的是他倆結婚、分手、小冬中年再嫁杜月笙當了一年杜太太(次年杜亡)、冬皇孤寂在台北終老的現實人生。

三、               梅蘭芳與時代

只取「美國公演」、「中日戰爭」為縮影:梅蘭芳1930自費訪巡迴紐約等八個城市演出72天,一場謝幕竟曾達15次之多引起轟動,其實他的國際交流還包括3次赴日、2次赴蘇聯,並曾拍電影;

1937~1945中日戰爭期間,梅蘭芳拒絕為日軍演出而「蓄鬚」,但看注射傷寒病毒一幕即知;日軍官舉著砍斷的武士刀羞辱他「你不過是戲台上的一個女人!」逼迫他上台,畹華壓住驚嚇不疾不徐的說「在台下,我是一個男人!」八年間無一次演出斷了經濟來源,靠賣字畫和獎盃維持家人和劇團生活。余少群到黎明的演出確實做到了大師性格柔弱而溫和,不急不躁不怨不怒,永遠的彬彬有禮、謙和從容、從善如流、淡定壓抑;導演在梅蘭芳66年(1894~1961)人生歲月中剪輯取捨這150分鐘的吉光片羽甚為高明,劇中幾次喝湯場景各顯其不同涵義:下了戲一邊喝湯補體力、一邊溫柔堅定的在眾人討論中決定用新戲與十三爺爺打對台;芝芳嫌他喝湯太大聲、他下一口立即噤聲而飲,坐實了娶這房太太是管他來的;與小冬分手、喝著熱湯眼淚噗噗滑下、芝芳要他「別哭」而後自己潸然淚下;日本人進了租界要畹華去問話,他仍是不動聲色的喝湯、並問芝芳還有沒有?芝芳去舀湯站在冒著熱氣兒的湯鍋前擔心得杵在那兒掉淚,畹華反倒是回頭安慰她被編導選中就細緻的拍到精髓、捨棄未言的部分更顯編導的大器---大刀闊斧的刪裁修剪,免於小家子氣的膚淺瑣碎。

時代造就梅大爺,大伯那清末的紙枷鎖可一直銬在梅大爺的身上,我們對您(以及像您這樣的大人物們)光環後面的身不由己、期冀做個凡人、寄予無限同情,感謝您對東方戲曲的貢獻,感謝陳凱歌這位用電影紀錄您的「忘年知交」!

官方部落格http://meilanfang.pixnet.net/blog   2008.12.22.  [共2188字]